九方渊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井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脚蹬不住,只能靠手臂的力量。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井口的那一小片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爬出井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坐了会儿,慢慢站起来,往四周看。
翠儿还在。
她就站在井边,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她来的时候那样。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她说:“我是你师父的人。”
他问:“他这十年在哪儿?”
她说:“就在这下面。他等了十年,等一个人来。你来了。”
他问:“为什么是我?”
翠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她说:“因为你问错问题了。”
他愣住了。
问错问题?
翠儿说:“你应该问:为什么是现在?”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现在?
对。
为什么是现在?
师父等了十年。十年里,有无数个时候可以让他下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他发现那个脚印之后?
为什么偏偏是翠儿出现之后?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抬起头,想再问翠儿。
可翠儿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很轻,像一只猫。他追了几步,想喊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追不上。
她不想让他追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光照在地上,照在她走过的小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回值房,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想着翠儿的话。
为什么是现在?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算了算。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
他想起那六章的开头。第一章,皇帝。皇帝是在什么时候?也是冬天。也是腊月。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那沓信。
他翻到皇帝的那一封。信上没有日期。可他记得那封信里的内容。皇帝咳血,望着承尘,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那个人说:“陛下,您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可他忽然想,那句话,会不会是在今天说的?
二十年前的今天?
他不知道。
他又翻到太子的那封信。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二皇子的信。二皇子说:“时机未到,按兵不动。”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首辅的信。首辅说:“快了。快了。”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边将的信。边将说:“这盘棋,下到最后,谁赢还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太监的信。太监说:“六个人,够吗?”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
师父等了他十年。十年后的今天,他来了。
为什么是今天?
他不知道。
他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灯油快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没添油,就那么看着,看着它最后跳了跳,“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翠儿的话。
想着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因为今天特殊。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脚印。
是因为他开始查那些事。
是因为他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又想,不对。
翠儿说,师父等了十年,等一个人来。
那个人是他。
可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师父的儿子?
因为他抄了那些信?
因为他站在东宫门口,天天看着那些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想清楚一件事。
翠儿是谁?
她真的是师父的女儿吗?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想起师父在井下说的话。
“我现在告诉你的,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
师父的话可能是假的。
翠儿的话也可能是假的。
谁的话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躺在铺上,望着黑暗,想了很久。
想那个名单。
想那句话。
想翠儿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那个问题。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个答案。
像是……
像是在等着他问。
然后告诉他,你问错了。
你应该问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
他忽然坐起来。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现在,棋局快结束了。
因为现在,那个第七个人快出现了。
因为现在,他该知道了。
他该知道那些真相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院子那头的树梢上,黄黄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看着那月亮,想着那些事。
二十年前,有一个人死了。
那个人是执棋人。
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
他死了。那些把柄不知道在哪儿。
他临死前说,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二十年过去了。
那些人还在下棋。
皇帝快死了,太子快撑不住了,二皇子快等不及了,首辅快等到了,边将快回来了,太监快看完了。
棋局快结束了。
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快应验了。
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少了的人,是他自己。
他是影子。
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是那个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他说:“我是什么人?”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铺边。
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那些话。
那些问题。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是你师父的人。”
师父的人。
什么意思?
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手下?
是他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翠儿不是师父的女儿。
也许她是别的人。
也许她也是那盘棋上的一个人。
也许她也是来等他的。
等什么?
等他来?
等他问那个问题?
等他……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凉得他激灵一下。他没躲,就那么贴着,让自己清醒。
清醒地想那些事。
想那个名单。
想那句话。
想那个第七个人。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翠儿。
她站在井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她,喊不出声。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笑。
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她说:“你来了。”
他想说,我来了。
可他说不出来。
她又说:“你问错问题了。”
他愣住。
她继续说:“你应该问:我是谁?”
然后她消失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笑。
那句话。
我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再去找她。
得问她,你是谁?
可她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洗衣房走。
走到洗衣房门口,往里看。
她不在。
他问别的宫女,翠儿呢?
她们说,翠儿今天没来。
他问,她住哪儿?
她们说,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走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窗外。
他想,她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她来。
或者等她自己出现。
他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
翠儿没来。
洗衣房的人说,她告假了。告了几天?不知道。去哪儿了?不知道。
他每天去洗衣房门口站一会儿。每天往里看,每天看不见她。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
他去找了那个姓赵的太监。
御书房。
他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赵公公出来了。
赵公公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是东宫那个侍卫?”
他点点头。
赵公公问:“有事?”
他说:“想请教公公一件事。”
赵公公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赵公公说:“进来吧。”
他跟着赵公公进了御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
小屋里很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张铺。
赵公公让他坐,他没坐。
他站着,问:“公公认识洪四喜吗?”
赵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说:“他是我师父。”
赵公公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赵公公说:“我知道。”
他问:“翠儿是谁?”
赵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你师父的人。”
他问:“她人呢?”
赵公公说:“走了。”
他问:“去哪儿了?”
赵公公说:“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公公看着他,忽然说:“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问:“什么话?”
赵公公说:“她说,你问的那个问题,她会回答你。但不是现在。”
他愣住了。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赵公公说:“她说,等棋局结束的时候,你会再见到她。”
棋局结束。
又是棋局结束。
他问:“棋局什么时候结束?”
赵公公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看着赵公公,忽然问:“公公,你是谁的人?”
赵公公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赵公公说:“我是我自己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留下九方渊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走回值房,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坐下,望着窗外。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想着那些话。
等棋局结束的时候。
你会再见到她。
棋局什么时候结束?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快了。
快了。
他等着。
等着那天。
等着她来。
等着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