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御书房里没有掌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坐了两个时辰。从戌时坐到子时,一动没动。

桌上的三封信,他都看过了。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三个人的笔迹,三个人的心思,三颗棋子。

他都看完了,都烧了。

灰烬还在笔洗里浮着,黑乎乎一片,分不清哪是太子,哪是二皇子,哪是首辅。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那些灰就散了,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外头的月亮很亮。亮得把窗纸都照白了。他望着那片白,忽然想,这月亮照了这紫禁城多少年了?照过多少人?照过多少事?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年,看了二十年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没躲,就那么迎着,望着外头。

院子里积了很厚的雪,没人扫。月光照在上头,亮得刺眼。远处的宫墙黑黢黢的,像是蹲在那里的巨兽。再远处,是乾清宫的屋顶,琉璃瓦上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

皇帝在那里。

他看了那边一眼,收回目光,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了吧?还是十六?他不知道。日子过得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他第一次见到皇帝。

那天夜里,也是在这儿。御书房。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刚进宫没几年。他是个阉人——不对,他不是。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他自己都快忘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比今年还冷。他穿着一身破棉袄,站在宫门口,说要进宫当太监。

验身的太监看了他一眼,问他哪儿来的。他说了个地名,是个穷地方,穷得人吃人。验身的太监叹了口气,说,进去吧。

他就进去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学得很快,做事很稳,嘴巴很紧。没几年,就从杂役升到御书房当差。那天夜里,是他第一次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那儿,在看折子。他跪在门口,等着传唤。等了很久,皇帝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

皇帝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地站在那儿,什么都藏不住。

皇帝问:“你是谁?”

他跪着,低着头,说:“奴才是御书房新来的太监,姓赵,没名字,主子叫奴才什么,奴才就是什么。”

皇帝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皇帝说:“太监?我看不一定。”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烛光里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说:“陛下慧眼。”

皇帝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像是真的高兴。

皇帝说:“起来吧。”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等着。

皇帝看着他,问:“你是哪边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说:“奴才不知道。”

皇帝问:“不知道?”

他说:“奴才只知道,奴才是陛下的人。”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说:“下去吧。”

他就下去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御书房待下了。一待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见过皇帝杀人,见过皇帝哭,见过皇帝笑,见过皇帝老。见过太子从小孩长成大人,见过二皇子从少年变成青年,见过首辅从尚书变成阁老,见过边将从百户变成总督。见过皇后从年轻变成年老,见过那些妃子们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一个个死。

他什么都见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太监。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人,不是说话。

可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桌上的三封信,只是冰山一角。太子写给他舅舅的,二皇子写给边将的,首辅写给他门生的,他都看过。不止这些,还有皇后的,还有那些大臣的,还有那些边关的,还有那些他不知道是谁的。

他都看过。

他有一双眼睛,也有一双耳朵。眼睛看折子,耳朵听话。那些人不防他,因为他是太监。太监是什么?太监是奴才,是物件,是不算人的东西。谁会防着个物件?

所以他知道。

知道太子怕舅舅,知道二皇子疑边将,知道首辅等把柄,知道边将想报仇,知道皇帝临死还在想那句话。

他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记着,然后烧掉。

他看着那些信变成灰,看着那些心思变成灰,看着那些人一点点走进他早就看见的结局。

他忽然想,六个人,够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六个人。皇帝,皇后,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

六个棋手。

够吗?

那盘棋,下到最后,会少一个人。

这句话,是那个人说的。

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人。

二十年前,那个人临死前,他见过他一面。

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个人,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他奉皇帝的命令,去天牢里送东西。送什么?他不知道。皇帝只让他送去,别多问,别多说。他就去了。

天牢很深,走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走到最底下。那里只有一间牢房,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隔着栏杆,把东西递进去。那个人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一壶酒。

那个人看着那壶酒,笑了。

他记得那个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平常的笑,像是收到了老朋友送的礼。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第一次看清那个人的脸。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眉眼清俊,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那个人问:“你是谁?”

他说:“奴才是个送东西的。”

那个人笑了,说:“送东西的?我看不一定。”

他愣住了。

那个人继续说:“你是皇上身边的人吧?能到这儿来的,不是一般人。”

他没说话。

那个人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帮我带句话。”

他问:“带给谁?”

那个人说:“带给一个叫陈国柱的人。就说,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他记下了。

那个人又说:“还有一句话,带给皇上。”

他等着。

那个人说:“告诉他,我说的那句话,他早晚会懂的。等他懂的那天,这盘棋就下完了。”

他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又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话吗?”

他摇摇头。

那个人笑了,说:“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然后他端起那壶酒,喝了一口。

他看着那个人喝酒,看着那个人咽下去,看着那个人慢慢闭上眼睛。

他没走,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说:“等您喝完。”

那个人笑了,这回笑得很大声,像是真的高兴。

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

他没说可惜什么。

他只是又闭上眼睛,这回再也没睁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慢慢倒下去,看着那壶酒洒在地上,看着那个人最后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走了。

他把那两句话带到了。带给陈国柱,带给皇帝。

陈国柱那边,他托人带的口信。皇帝这边,他当面说的。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皇帝问:“他死的时候,什么样?”

他说:“很安静。”

皇帝又问:“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没有。”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下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个人。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在那句话里,在那盘棋里,在他心里。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人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看透了他,又像是托付了他。像是知道他会做什么,又像是不知道。

他想了二十年,还是没想明白。

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说的那盘棋,还在下。

皇帝在,皇后在,太子在,二皇子在,首辅在,边将在。六个人,六个棋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在骗自己。

他看着他们,就像看一盘棋。

他知道谁下一步会走哪儿,知道谁最后会死在哪儿,知道这盘棋的结局是什么。

可他没说。

他是太监。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人,不是说话。

可他骗自己说,他是在等。

等真相出来,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现世,等那盘棋下到最后,看看到底少了谁。

其实不是。

他在等死。

他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年,看了二十年的人,累了。他不想再看了。他想死。

可他又不能死。因为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他还没看懂。因为那盘棋,还没下完。

所以他得活着。

活着看这盘棋下完。

看那六个人一个个走进自己的结局。

看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往西走,天快亮了。

他关上窗,走回桌前。

桌上又多了几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不知道谁送来的。他拿起来,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是皇后的。

皇后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信上说,皇帝昨夜召见她,问了一些奇怪的话。问二十年前的事,问那个人,问她知不知道。她回说不知道。皇帝没再问,可看她的眼神不对。让孙国栋小心。

他看完,烧了。

第二封,是太子的。

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信上说,他想起十年前一个老太监临死前说的话,说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他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谁,可他忽然有些害怕。问舅舅知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谁。

他看完,烧了。

第三封,是二皇子的。

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信上说,他知道边关有动静了,问是不是鞑子试探。他让陈国柱小心,别让京城的人抓住把柄。

他看完,烧了。

第四封,是首辅的。

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信上说,他昨夜又做梦了,梦见那个人。他让方渐鸿留意京城的风声,有动静立刻告诉他。

他看完,烧了。

第五封,是边将的。

边将写给二皇子的。信上说,鞑子退兵了,让他放心。还说他收到一个消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他问二皇子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看完,烧了。

五封信,五个人,五种心思。

他把灰烬拨进笔洗,看着它们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他坐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忽然想,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猜得到。

那些东西里,有所有人的把柄。皇帝的,皇后的,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边将的,还有他的。

他的把柄是什么?

他有什么把柄?

他是太监——不对,他不是。

这是他最大的把柄。

他不是阉人。

二十年前,他假扮太监混进宫,是为了什么?

他自己都快忘了。

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他没地方去。有人告诉他,进宫当太监能活命。他就去了。验身的时候,他塞了银子,那人就放他过去了。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御书房,爬到了皇帝身边。

他以为他瞒过了所有人。

可皇帝一眼就看穿了。

皇帝那天夜里说:“太监?我看不一定。”

他以为皇帝会揭穿他,会杀了他。可皇帝没有。皇帝只是笑了笑,说:“你是哪边的人?”

他说不知道。

皇帝就让他留下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皇帝为什么留下他。

是因为觉得他有用?是因为觉得他有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是皇帝的人了。

他帮皇帝做事,帮皇帝看人,帮皇帝处理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他看过无数封信,烧过无数个字,知道过无数个秘密。

可他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知道,说出去就是死。

不是皇帝杀他,是那些人杀他。

那些人里有太子,有二皇子,有首辅,有边将,有皇后。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不想让人知道。他要是说出去了,他们第一个杀他。

所以他闭嘴。

闭了二十年。

闭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谁?

他不是太监。可他当了二十年太监。他本来有名字,可他忘了。他本来有家,可他没了。他本来有命,可他把命交给了皇帝。

他现在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着就是为了等。

等那盘棋下完。

等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应验。

等他该死的那天。

外头的天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宫墙,近处的院子,都罩在一层金光里。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他说:“六个人,够吗?”

没人应他。

他又说:“不够吧。”

还是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桌前。

今天还有今天的信要看,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做。

他坐下来,等着。

等着新的一封信来。

等着新的一把灰烬。

等着那一天。

那个人说,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想看看,少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盘棋上,好像从来没做过棋手。

他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会看的棋子。

他看着那些棋手走来走去,看着他们下棋,看着他们骗自己,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结局。

他看着,然后烧掉。

烧掉那些心思,烧掉那些算计,烧掉那些自欺欺人的话。

他看着灰烬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就像看着那些人。

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最后都沉了。

再也浮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快了。

快了。

等那盘棋下完,他就不用再看了。

等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应验,他就不用再等了。

等那一天来,他就可以死了。

他骗自己说,他在查真相,在等真相出来。

其实不是。

他在等死。

等得心都死了。

可他不能死。

因为那盘棋还没下完。

因为那个人还没告诉他,那句“少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得活着。

活着看完。

他看着窗外的光,看着那光慢慢移动,慢慢变暗。

天又要黑了。

他站起来,点上灯。

灯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可那张脸上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能看见一切。

他望着灯,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临死前看着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总觉得,那个人没说完的话里,有答案。

也许是他这辈子都等不到的答案。

他吹灭灯,又坐在黑暗里。

外头的月亮又升起来了。

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那片亮,忽然想,月亮看了这紫禁城多少年了?看了多少人?看了多少事?

不知道。

可他知道,月亮还会看下去。

看他死,看那些人死,看这盘棋下完。

然后继续看。

看下一盘棋。

看下一拨人。

看下一个二十年。

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又一天过去了。

又一天开始了。

他在黑暗里坐着,等着那封信来。

等着那封信烧成灰。

等着那一天。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快出来了。

他感觉得到。

等那个东西出来,这盘棋就下到最后了。

等这盘棋下到最后,他就知道少的那个人是谁了。

等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就可以死了。

他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着他该等的一切。

窗外的月亮照着他。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天。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说:“二十年了。”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照着他,照着这紫禁城,照着这盘还没下完的棋。

照着那六个棋手,和他们骗自己的那些话。

照着那个人,和他留下的那句话。

照着这一切。

照着。

一直照着。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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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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