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酒是烧刀子,关外产的,六十度,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陈国柱喝了三十年,喝惯了,喝别的没味儿。

军帐里烧着炭盆,可不管用,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里钻。他裹着件旧皮袄,坐在案子后头,一碗接一碗地喝。外头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帐篷顶上的旗子啪啪地抽,像是有人在外头甩鞭子。

他一个人喝。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副将掀帘子进来。

副将姓马,叫马大山,跟着他二十年了,从百户熬到副将,是他最信得过的人。马大山进来,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子上。

陈国柱看了一眼,没动。

“京城的?”他问。

马大山点点头。

他又问:“谁的?”

马大山说:“那位。”

那位是谁,两个人都知道。在这军帐里,有些话不用说透。陈国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才伸手拿起信。

信上火漆封着,漆上压着印记。他看了看,撕开。

信很短,只有五个字:

“时机何时到?”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上纸边,看着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马大山站在旁边,不说话。

陈国柱说:“告诉他,等。”

马大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陈国柱忽然叫住他:“等等。”

马大山回过头。

陈国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加一句。”

马大山等着。

陈国柱说:“等的时候,别写信。”

马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风灌进来一股,吹得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陈国柱看着那点火光,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等。

他让二皇子等。

他也让自己等。

等了二十年了。

外头的风更大了。他听见远处有狼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关外的冬天就是这样,风大,雪大,狼也多。鞑子这个时候一般不南下,太冷,马都受不了。可也不能大意,万一有不要命的呢?

他在这关外待了三十年。

从二十岁到五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扔在这儿了。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百户,跟着老帅打仗,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功劳。后来老帅死了,他顶上,从参将升到总兵,从总兵升到蓟辽总督,手里攥着二十万边军,守着大明的北大门。

鞑子怕他。提起陈阎王,鞑子小孩都不敢夜哭。

可他知道,他也有怕的。

他怕京城。

那个地方,他三十年没回去过了。

上一次回去,是二十年前。

那年他三十岁,刚当上总兵,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进京述职,住在一个老朋友的家里。那老朋友是他年轻时候的结拜兄弟,一起当过兵,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发过誓。后来他留在边关,他回了京城。他说要在京城混出个名堂来,他说等他混好了,就接他回去享福。

他确实混好了。

混到成了……成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次进京,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喝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说:“大哥,你走吧。别在京城待着。”

他愣住了,问:“怎么了?”

他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不是醉,是别的什么。

他追问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不懂。可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他接到军令,让他即刻返回边关。他来不及告别,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托人给他带了个信,说等他下次进京,再一起喝酒。

没有下次了。

他走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

死在他面前——不,不是他面前。他不在。他死在京城,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死之前,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他。

带话的人是个老卒,当年跟他们一起打过仗,后来退役回了京城。他跑了几千里路,找到他的军营,当着他的面,把话带到。

那人说:“陈大哥,他说: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他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老卒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身边的人不敢问,也不敢动。

后来他转身回帐,坐下,继续处理军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想起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刀,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替他挡过一箭,他替他挨过一刀。他们说好了,以后谁混好了,就拉兄弟一把。

他混好了。他当了总兵,手底下几万人。可他呢?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谁杀的?为什么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里有话。

别回来。

这盘棋,你下不赢。

什么棋?

他不知道。

他后来打听过。可京城那边的事,他打听不出来。他在边关待得太久了,京城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认识他的人没几个了。他托人问过,问回来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谋反被诛”,什么“畏罪自尽”,什么“查无实据”。

他不信。

他那个兄弟,他了解。贪是贪点,可绝不会谋反。

可他不信又能怎样?

他能回去查吗?

不能。

他是边将。没有圣旨,边将不得入京。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谁敢破?

他只能等。

等圣旨。

可圣旨一直没来。

二十年来,皇帝换了,太子换了,首辅换了,什么都换了,就是没换他。他在这关外待了二十年,一待就是二十年。

有时候他想,也许皇帝把他忘了。也许京城那些人,早就忘了他这号人。

可他知道,没忘。

因为那些信。

二皇子的信,从三年前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开头是问好,后来是试探,再后来就是明着拉拢。他知道二皇子想干什么——想要他手里的兵,想要他帮他夺那把椅子。

他每封信都回。

回得不多,就几个字:时机未到,按兵不动。

他知道二皇子急。可他更知道,急没用。

时机什么时候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皇帝还没死。太子还在。孙国栋还没倒。京城的局还没乱。他现在动,就是找死。

他得等。

等到那天。

等京城自己乱起来。

等那些人自己打起来。

等他有机会回去的那天。

可那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发紧。他没管,又倒了一碗。

马大山又进来了。

“大帅,巡逻的回来了。北边五十里,没发现鞑子。”

他点点头。

马大山站着没走。

他问:“还有事?”

马大山犹豫了一下,说:“大帅,您今天喝得有点多。”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他说:“多吗?”

马大山没说话。

他又说:“我喝了三十年,哪天喝得少?”

马大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挥挥手:“下去吧。”

马大山应了一声,退出去。

他又一个人坐着。

帐外的风停了。狼也不叫了。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像是死了。

他端着碗,望着那盆炭火。

炭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红。他看着那点红,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灰。

他想,快了。

他也快灭了。

喝了三十年酒,身子骨早喝坏了。军医说过,让他少喝,说不听就活不长。他听了,可没听进去。活不长?活多长算长?他那些兄弟,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仇家手里,有的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他活到五十岁,够本了。

可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回去。

他还没查清楚,他那个兄弟是怎么死的。

他还没报仇。

他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等京城乱了,等有机会回去,等能把仇人揪出来,一刀一刀剐了。

可他知道,他其实是在等别的。

等自己敢回去的那天。

他不敢回去。

二十年了,他一步都没敢踏进京城。不是圣旨不让,是他自己不敢。

他怕。

怕什么?他不知道。

怕回去查不出真相?怕查出了真相却报不了仇?怕看见那个地方,想起那些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有京城的信来,他都要喝很多酒。喝到醉了,才能不想那些事。喝到醉了,才能睡着。

可今天他没醉。

越喝越清醒。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下不赢。

什么意思?

是说那盘棋太大,他掺和进去就是死?还是说那盘棋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他进去了也是白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定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了二十年,还是不知道。

他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回酒更凉了,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想起那年他们一起喝酒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二十出头,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可怕的。他们喝到半夜,喝高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谁当了官,谁发达了,就拉兄弟一把。

他说:“我要是当了将军,你就是我的副将。”

他说:“我要是当了宰相,你就是我的督师。”

他们都笑了。

那时候多好啊。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还没变。

可现在呢?

他死了。他还活着。

他当上将军了。可他死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们喝完酒,他送他回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问:“怎么了?”

他说:“大哥,你信命吗?”

他愣了一下,说:“不信。”

他笑了笑,说:“我信。”

然后他就进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晚上的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

他信了。所以他死了。

他不信。所以他活着。

可活着又怎样?

他活着,可活在这关外,活在这军帐里,活在这日复一日的操练巡逻里。他活着,可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帐外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声,很多人。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刀柄。

帘子掀开,马大山进来,脸色不对。

“大帅,有情况。”

他站起来:“说。”

马大山说:“北边发现鞑子骑兵,大约三千人,正在往南移动。”

他愣了一下。这种天气,鞑子出来干什么?

他问:“多远?”

“八十里。”

他想了想,说:“传令,点兵。”

马大山应了一声,跑出去。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披上甲,抓起刀,走出军帐。

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很。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鞑子挑这个时候来,是想趁他不备?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皇子的信刚到,鞑子就来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这盘棋,你下不赢。

什么意思?

是说这盘棋上,有人想让他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打仗。

打完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北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头的火光。是他的兵,正在集合。火把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的火光,他和那个人一起站在阵前,等着鞑子来。那时候他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说他也不怕。

其实都怕。

可谁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火光,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你那时候,到底知道了什么?

可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策马往前,冲进那片火光里。

打了一夜。

鞑子退了。

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有鞑子的,也有自己的。雪地上红一块黑一块,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马大山过来,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知道马大山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伤亡怎么样?”

马大山说:“还在清点。大概三四百。”

他点点头。

马大山又说:“鞑子这次来得蹊跷。这么冷的天,他们出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

马大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说:“有话直说。”

马大山犹豫了一下,说:“大帅,我总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

他问:“怎么不对劲?”

马大山说:“鞑子好像不是真想打。冲了一阵,看我们上来了,就退了。像是在……试探。”

他听着,没说话。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反应?还是……试探别的?

他想起二皇子的信。

时机何时到?

他让人家等。

可有人不想让他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大山看着他的笑,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拍拍马大山的肩膀,说:“没事。回去喝酒。”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还有人影在动,是在收尸。火把的光照来照去,照得那些尸体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收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欠他一个交代。

他策马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军帐,天已经亮了。

他脱了甲,坐下,又倒了一碗酒。

酒是凉的。他没管,喝了一口。

外头又有了动静。这回是送信的。

马大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帅,京城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不是二皇子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炭盆,看着它烧成灰。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他想,来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他那个兄弟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他想知道的真相。

也有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灰,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下不赢也得下。

他欠他的。

他得回去。

可他骗自己说,他是在等时机。

等京城的局乱了,等那些人自己打起来,等他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回去。

其实不是。

他在等自己敢回去的那天。

等自己不再怕的那天。

可那天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因为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没到他手上。

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东西里有什么。

因为他怕。

怕回去之后,发现真相是他不想知道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仇人是他杀不了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那盘棋上,真的没有他的位置。

他怕。

可他不能让人知道。

他是边将,是蓟辽总督,是二十万边军的统帅。他不能怕。

所以他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骗了二十年。

骗到自己都信了。

可今天,他忽然不想骗了。

他想回去。

想疯了。

可他不能。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子前,坐下。

又倒了一碗酒。

他看着碗里的酒,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的人,头发白了,脸皱了,眼窝深陷,像是另一个人。

他问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才敢回去?

那个人没回答。

他端起碗,一口干了。

把碗往案子上一顿,说:

“等。”

没人应他。

只有外头的风声,在帐外盘旋。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酒喝完了,天也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雪已经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眼里。

他站在雪里,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是京城。

很远。

远得他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能看见点什么。

也许是那个人在等他。

也许是那盘棋在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到那天。

等到他敢回去的那天。

或者等到死。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盖成一个雪人。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望着南边,望着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望着那个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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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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