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首辅周延清是在书房里睡着的。

人老了,觉就浅,也碎。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就醒;白日里坐哪儿都能盹过去,一盹就是一两个时辰。家里人劝他回屋睡,他不听。说是在书房睡着踏实,能闻见墨味儿,闻见纸味儿,闻见那些跟了他一辈子的东西。

其实是怕。

怕回屋睡着了,醒不过来。

死在书房里,好歹是死在案前,说出去好听。死在床上,那就是老病而终,窝囊。

他这一辈子,最怕窝囊。

梦里是二十年前。

也是冬天,比这会儿冷。那时候他还不是首辅,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管着翰林院,教着一群学生。那群学生里,有一个他最得意。

那个人叫什么,他现在已经很少想了。可在梦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像昨天刚见过。

二十来岁,眉眼清俊,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息的不少,可有灵气的,就这一个。那孩子读书不费劲,一看就懂,一懂就透,透了还能往深里想。他想什么,他都知道;他想什么,他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他喜欢他,也怕他。

喜欢他是真喜欢,怕他也是真怕。

那天他来辞行。说是要外放了,去地方上历练几年。他点点头,说好。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不想在京城里熬资历,想去外头闯一闯。他年轻时候也是这样,拦不住。

他送他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黑白分明,亮得很,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

他说:“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做人做官的道理,我都记着。”

他点点头,等着下文。

他继续说:“可有一件事您没教我。”

他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他看着眼熟,像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又不太像。

他说:“怎么分辨真假。”

他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吹得袍角翻动。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笑了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一直看到巷子里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也没懂。

怎么分辨真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不知道。他教了一辈子书,教人做人,教人做官,教人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可他从来没教过人怎么分辨真假。因为他自己也不会。

他这一辈子,分得清忠奸,分得清贤愚,分得清好歹,可就是分不清真假。

那些人对他笑,是真的笑还是假的笑?那些人说的话,是真的话还是假的话?那些人对他的好,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梦里那个人走远了,他站在门口,风一直吹,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醒了。

书房里黑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辰。窗外没有光,可能是傍晚,也可能是半夜。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身上盖着条薄毯,是家里人给他盖的。他掀开毯子,想站起来,腿却麻了,动不了。他坐着等,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外头有人敲门。

“老师?”

是他的门生,姓方,叫方渐鸿,跟着他十几年了,如今在吏部当差。他应了一声:“进来。”

方渐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盏灯,放在桌上。屋里亮了些,他看见老师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大好,问:“老师又睡着了?”

他没答,反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天已经黑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方渐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看了他一眼,说:“有事?”

方渐鸿说:“老师,太子的人又来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方渐鸿继续说:“这回是东宫的高太监,带了太子的手书,说想请老师过府一叙,商量些事情。”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告诉他们,我老了,看不清了。”

方渐鸿愣了一下,问:“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

方渐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退出去。

脚步声远了。

他又睁开眼睛,望着桌上的灯。

灯是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灯花,光暗下来。他伸手拨了拨,火苗跳了跳,又亮了些。

他看着那点火光,想着刚才的话。

老了,看不清了。

这是真话。

他真的老了。七十三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多活了三年,够本了。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看人也模糊。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里头那个人,都觉得不认识。

也是假话。

他不是看不清,是不想看。

太子的人来找他干什么?他能不知道?今天朝会上出了事,二皇子参了孙国栋,河工银两的案子要彻查。孙国栋是太子的舅舅,是太子的靠山。孙国栋要是倒了,太子就悬了。太子这个时候派人来找他,还能为什么?想让他出面,替他说话,替他周旋,替他挡住这一刀。

可他不想掺和。

不是不想帮太子,是不敢帮。

这潭水太深了。河工银两的事,查起来没完没了。孙国栋那点事,他知道,满朝都知道。可那点事跟别的事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真要往深里查,查出别的东西来,谁也别想干净。

他也不想帮二皇子。

二皇子那点心思,他也知道。急,躁,沉不住气。今天这一出,看着是冲着孙国栋去的,其实是冲着太子去的,冲着那把椅子去的。他懂。他年轻时候也见过这种事,见过不止一回。可二皇子忘了一件事——他爹还没死呢。

皇帝还在。

皇帝活着一天,这天下就是皇帝的。谁也别想伸手。

他不想掺和,是因为他知道,掺和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老了,不想死在这上头。

方渐鸿又进来了。

“老师,人走了。”

他点点头。

方渐鸿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老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看了他一眼,说:“讲。”

方渐鸿说:“学生斗胆。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他派人来请,老师不见,万一将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说:“将来?我还有几个将来?”

方渐鸿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将来的事,是将来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方渐鸿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他的头顶,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方渐鸿说:“十四年。”

“十四年。”他点点头,“够长的。你见过多少人来请我?”

方渐鸿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那你见过我出去过几回?”

方渐鸿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几回。”

“这就是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就靠一个字活着:等。等人家来找我,等人家来求我,等我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不等,就输。等,才能赢。”

方渐鸿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眼睛里也有光,有火,有想往上爬的劲头。他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说:“去吧。我歇一会儿。”

方渐鸿应了一声,退出去。

他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灯又暗了,他没再拨。

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想着刚才说的话。

等。

他这辈子确实在等。

等皇帝用他,等皇帝信他,等皇帝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到他手上。他等了二十年,从尚书等到大学士,从大学士等到首辅。他等到了。

可他也知道,他还在等别的。

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现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可他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在。因为那个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后来听说的。

那个人说:“老师教我的,我都记着。可他没教我怎么分辨真假。我学会了。我死之前,把学会的东西都留下来了。”

他听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站在书房里,听着那个来报信的人说完,一句话都没说。他挥挥手,让他走了。然后他一个人坐着,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想那个人的话,想那个人的脸,想那个人最后看他时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说的“学会的东西”,是什么。

是把柄。

是所有人的把柄。

那个人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那些把柄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聪明,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能发现所有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教他的那些东西,他都用上了。可他用在了别处,用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在收集这些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可晚了。

那个人死了。

那些把柄,要么毁了,要么藏起来了。

他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那些东西现世。

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里,有他的把柄。

他有把柄吗?

他有。

每个人都有。

他是三朝元老,是两朝帝师,是当朝首辅,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低头的人。可他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那件事,只有他和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死了,那件事本该烂在肚子里。可那个人把那些事都记下来了,藏起来了。他不知道藏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翻出来。他只知道,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就睡不踏实。

他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那些东西出现。

出现的那天,就是他死的那天。

或者,是他把那些东西毁掉的那天。

可那些东西一直没出现。

他有时候想,也许那些东西真的毁了。也许那个人死之前,把它们都烧了。也许这二十年,他都是自己吓自己。

可他又不敢这么想。

万一没毁呢?

万一有一天,它们突然冒出来呢?

他得等着。

等到那天。

或者等到死。

窗外起风了。

他听见风声,忽然想起那个人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吹得袍角翻动,吹得巷子里的雪沫子往脸上扑。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他要是知道,会不会拦住他?

会不会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分辨真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见到的时候,是死的。

他被赐死的那天,他没去送。他不敢去。他怕看见那张脸,怕看见那双眼睛,怕看见他临死前的样子。他躲在家里,一整天没出门。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可有一件事您没教我。我学会了。您呢?”

您学会了吗?

他当时听了,愣了很久。

学会什么?

学会分辨真假?

他不知道。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外头又有人敲门。

他没应。

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他开口:“谁?”

“老爷,是我。”是他夫人的声音,“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让人熬了粥,您喝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门推开,他夫人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他,说:“又在这儿睡着了?”

他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回屋睡吧。书房里凉,着了风怎么办?”

他说:“知道了。”

她看了看他,没再劝。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趁热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他夫人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问:“你看什么?”

她说:“看你。”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老了。”

他笑了笑,说:“早老了。”

她说:“我知道。可我今天才看出来,你真的老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今天一天没出书房。太子的人来,你不见。二皇子那边来人,你也不见。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管你了。”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记得,你还有家人。”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着,想着那句话。

你还有家人。

他有。

儿子,孙子,一大家子人。都在这个府里,都靠他活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没等到那个东西。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慢得很,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他想,快了。

快了。

不用再等多久了。

他活了七十三岁,够了。等那个东西出来,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他就解脱了。

可他骗自己说,他在等那个东西,是因为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那个人到底留下了什么,想知道那句“怎么分辨真假”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是。

他在等那个东西,是因为那里面有他的把柄。

他怕那个把柄被人知道。

他怕自己这一辈子的名声,毁在那张纸上。

他怕自己死了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他怕。

可他不敢承认。

他是首辅,是三朝元老,是两朝帝师。他不能怕。

所以他骗自己说,他在等真相。

可他知道,真相是什么,他早知道了。

那个人怎么死的,他知道。

那个人手里的把柄是什么,他也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那些把柄在哪儿。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那个地方。

等他闭上眼睛的那天,那些东西还没出来,他就赢了。

要是出来了,他就输了。

就这么简单。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簌簌响,像是有人在敲。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风声,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眼神里有话。

什么话?

他那时候没看懂,现在也没看懂。

可他总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也许那句话就是答案。

怎么分辨真假。

他睁开眼睛,望着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

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他怎么也逃不掉的记忆里。

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死。

也许他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等着看他笑话。

他知道这是胡思乱想。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因为那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他总觉得他不会死。

可那个人确实死了。

死在他面前。

不,没在他面前。他没去送。他躲在家里,没敢去。

他后悔了一辈子。

如果那天他去了,也许他能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能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儿。也许……

没有也许。

那个人死了。

他活下来了。

活到今天,活到七十三岁,活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闭上眼睛,又想睡了。

可这回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全是那句话,全是那双眼睛。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第三层,有一本书,是他自己的著作,《延清文集》。他抽出来,翻开。

书是空的。里头藏着一封信。

信是那个人写给他的。最后的一封信。

他拿出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师:

我走了。您教我的,我都记着。那些东西,我藏在一个您想不到的地方。等我死了,它们会出来的。

您放心,您的那些事,我没写进去。您是我老师,我记着您的好。

可您教我的那件事,我还是没学会。

怎么分辨真假。

您教教我?

算了。您也教不会。

学生敬上”

他看完信,又折好,放回书里,把书塞回去。

这封信他看了二十年。每年看几回,每回看完都发呆。

他没把他的事写进去。

这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也许那个人真的念着师徒之情,放了他一马。

也许是假的。也许那个人写了,只是藏得更深,等着有一天爆出来。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真假。

就像那个人说的,他教不会。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外头的风停了。

屋里静得像一座坟。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又像是笑那个人。

他说:“你赢了。”

没人应。

他又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分不清。你故意的。”

还是没人应。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回他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眉眼清俊,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说:“老师,您等到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等到,可话没说出来。

那个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想追,追不上。

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站在雾里,四处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喊:“你在哪儿?”

没人应。

他又喊:“你告诉我,怎么分辨真假?”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儿走。

雾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

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又是这个梦。

做了二十年了,还是这个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屋檐上的雪在化,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望着那片亮光,忽然想,快了。

真的快了。

他感觉得到。

那些东西,快出来了。

那个人说的那个“想不到的地方”,快被人找到了。

等到那天,他就不用再等了。

他关上窗,走回桌前。

桌上摆着今天的折子,是内阁送来的。他拿起来,翻看。

第一份,是河工案的进展。大理寺已经开始查了,传唤了几个相关人员,还没查到孙国栋头上。

第二份,是边关的军报。鞑子又在关外活动,陈国柱请求增兵。

第三份,是太子的折子。太子请安,问父皇龙体安康,顺便提了几句河工案的事,说此案关系重大,宜慎重处置。

他看着这些折子,想着这些事。

河工案,孙国栋,太子,二皇子,陈国柱,皇帝。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

等皇帝死,等太子倒,等那把椅子空出来。

他也在等。

等那些东西出来。

等他的把柄现身。

等他死的那天。

他放下折子,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窗纸上,透进来,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那个人小时候说的。

那时候他还小,十来岁,刚跟着他读书。有一天他问他:“老师,您说这人啊,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那孩子说:“我要是知道了,我就告诉您。”

他那时候笑了,说:“好。”

现在他想,那孩子后来知道了。

可他没告诉他。

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个答案。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就这样吧。

等吧。

等到那天。

或者等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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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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