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还没等到十五,出事了。

那天早上,九方渊像往常一样去东宫门口站岗。天刚蒙蒙亮,夹道里还有雾气,白茫茫的,看不真切。他走到那根柱子旁边,站好,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前方。

前方是那堵墙,那个门。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和平常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平常这个时候,东宫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太监们起来打扫,宫女们起来伺候,厨房里开始生火做饭。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

还是没有。

他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太监从里头跑出来,脸色煞白,跑得跌跌撞撞。他跑到门口,扶着墙,大口喘气。九方渊认出他,是东宫的总管,姓高,跟了太子十五年。

高太监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然后往乾清宫的方向跑。

九方渊看着他跑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高太监又跑回来。后头跟着一群人,有太医,有太监,有侍卫。他们跑进东宫,跑进去之后,门关上了。

九方渊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

里头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是死了人。

死了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一沉。

太子。

站了一个时辰,门又开了。

高太监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他站在门口,对着外头的侍卫说:“太子殿下……薨了。”

那几个侍卫愣住了。

九方渊也愣住了。

太子死了?

怎么可能?

他昨天还看见太子出来进去的,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高太监又进去了。门关上了。

外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九方渊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太子死了。

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知道。

也许和那个人有关。

和那个第七个人有关。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全宫。

太子薨了。死在东宫,自己的床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太医说是“暴病”。

没人信。

暴病?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暴病死了?

谁信?

可太医说是暴病,那就是暴病。谁敢说不是?

皇帝下了旨,太子停灵七天,然后入葬。丧事由礼部操办,一切从简。

从简。

这个词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太子死了,丧事从简?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问。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白灯笼挂起来,看着那些白布幔围起来。他看着那些太监宫女穿着孝衣,哭哭啼啼。他看着那些太医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是怎么死的?

他想进去看看。

可他进不去。他是侍卫,只能站在门口。里头的事,他看不见。

那天夜里,他值夜。

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看着东宫的门。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在守灵。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

他站了一夜,想了一夜。

想太子。

想那个太子。

那六章里的太子。

那个说“我怕父皇听进去”的太子。

那个说“万一他硬要动呢”的太子。

那个说“离了舅舅我活不了”的太子。

那个骗自己说怕父皇、其实是怕舅舅的太子。

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死之前,见过谁?

他昨天白天还出来进去的。晚上呢?晚上谁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有人知道。

高太监。

高太监是东宫的总管,跟了太子十五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他应该知道谁进过太子的房间。

他得去问高太监。

可怎么问?

高太监现在正在守灵,忙着丧事,没空理他。他得等。

等丧事办完,等那些人散了,等高太监闲下来。

他等着。

七天。

太子停灵七天。

七天里,宫里到处是哭声,到处是白布,到处是人来人往。皇帝来了一次,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走了。皇后来了两次,哭得晕过去,被人扶走了。二皇子来了,跪在灵前,哭得很伤心。首辅来了,上了香,站了一会儿,走了。边将没来,他在边关,来不了。太监来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九方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走过。

他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跪,看着他们上香,看着他们走。

他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凶手。

那个杀了太子的人。

那个第七个人。

他在等。

等那个人露出马脚。

可那个人没露出马脚。

他哭得很好,跪得很好,上香上得很好,走也走得很好。和所有人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九方渊看着他,心里发冷。

这个人,太深了。

第七天,太子入葬。

葬在皇陵,和那些死去的皇子们在一起。丧事办完了,宫里又恢复了平静。那些白布撤了,那些白灯笼摘了,那些人又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可九方渊知道,什么都没恢复。

太子死了。

那盘棋上,少了一个人。

他去找高太监。

高太监住在东宫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太子死了,他没事干了,天天坐在屋里发呆。

九方渊去找他,他正坐在窗前,望着外头。

九方渊敲了敲门,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九方渊进去,坐下。

高太监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九方渊说:“想问您一件事。”

高太监问:“什么事?”

九方渊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谁进过他的房间?”

高太监愣住了。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方渊说:“我想知道。”

高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人。”

九方渊问:“没人?”

高太监说:“那天晚上,太子说累了,早早就睡了。我在外头守着,一晚上没见人进去。”

九方渊问:“那您听见什么没有?”

高太监想了想,说:“没有。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九方渊看着他,问:“您信太医说的吗?”

高太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九方渊看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太监忽然叫住他。

“九方侍卫。”

他回过头。

高太监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高太监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一句话。”

他问:“什么话?”

高太监说:“太子临睡前,念叨了一句。他说,‘舅舅,我怕’。”

九方渊愣住了。

舅舅。

孙国栋。

太子怕他舅舅。

他怕了一辈子。

临死前,还在怕。

他看着高太监,问:“还有呢?”

高太监摇摇头,说:“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回小屋,坐下,开始想。

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没人进过他的房间。

可他死了。

怎么死的?

暴病?

他不信。

太医说是暴病,可没人信。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想不出来。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说,他怕舅舅。

孙国栋。

孙国栋是太子的舅舅,是皇后的弟弟,是吏部尚书,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他想让太子死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孙国栋不想让太子死。

太子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

太子死了,二皇子就是唯一的皇子。二皇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他。

他不想让太子死。

那太子是怎么死的?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林远说的。

“那盘棋,快下完了。”

太子死了。

第一个死者。

接下来是谁?

皇帝?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皇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开始动手了。

那个第七个人。

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那个杀了太子的人。

他开始动手了。

九方渊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他心里发寒。

他忽然想,下一个,会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查。

查出来。

或者死。

他转身,走回桌边,点上灯。

拿出那些信,又开始看。

一封一封看。

看那些字。

看那些空。

看那些洞。

看到天亮。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忽然想,也许他该去见一个人。

孙国栋。

太子的舅舅。

那个太子怕了一辈子的人。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往吏部走。

去找孙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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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