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十五,出事了。
那天早上,九方渊像往常一样去东宫门口站岗。天刚蒙蒙亮,夹道里还有雾气,白茫茫的,看不真切。他走到那根柱子旁边,站好,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前方。
前方是那堵墙,那个门。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和平常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平常这个时候,东宫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太监们起来打扫,宫女们起来伺候,厨房里开始生火做饭。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
还是没有。
他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太监从里头跑出来,脸色煞白,跑得跌跌撞撞。他跑到门口,扶着墙,大口喘气。九方渊认出他,是东宫的总管,姓高,跟了太子十五年。
高太监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然后往乾清宫的方向跑。
九方渊看着他跑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高太监又跑回来。后头跟着一群人,有太医,有太监,有侍卫。他们跑进东宫,跑进去之后,门关上了。
九方渊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
里头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是死了人。
死了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一沉。
太子。
站了一个时辰,门又开了。
高太监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他站在门口,对着外头的侍卫说:“太子殿下……薨了。”
那几个侍卫愣住了。
九方渊也愣住了。
太子死了?
怎么可能?
他昨天还看见太子出来进去的,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高太监又进去了。门关上了。
外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九方渊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太子死了。
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知道。
也许和那个人有关。
和那个第七个人有关。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全宫。
太子薨了。死在东宫,自己的床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太医说是“暴病”。
没人信。
暴病?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暴病死了?
谁信?
可太医说是暴病,那就是暴病。谁敢说不是?
皇帝下了旨,太子停灵七天,然后入葬。丧事由礼部操办,一切从简。
从简。
这个词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太子死了,丧事从简?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问。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白灯笼挂起来,看着那些白布幔围起来。他看着那些太监宫女穿着孝衣,哭哭啼啼。他看着那些太医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是怎么死的?
他想进去看看。
可他进不去。他是侍卫,只能站在门口。里头的事,他看不见。
那天夜里,他值夜。
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看着东宫的门。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在守灵。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
他站了一夜,想了一夜。
想太子。
想那个太子。
那六章里的太子。
那个说“我怕父皇听进去”的太子。
那个说“万一他硬要动呢”的太子。
那个说“离了舅舅我活不了”的太子。
那个骗自己说怕父皇、其实是怕舅舅的太子。
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死之前,见过谁?
他昨天白天还出来进去的。晚上呢?晚上谁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有人知道。
高太监。
高太监是东宫的总管,跟了太子十五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他应该知道谁进过太子的房间。
他得去问高太监。
可怎么问?
高太监现在正在守灵,忙着丧事,没空理他。他得等。
等丧事办完,等那些人散了,等高太监闲下来。
他等着。
七天。
太子停灵七天。
七天里,宫里到处是哭声,到处是白布,到处是人来人往。皇帝来了一次,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走了。皇后来了两次,哭得晕过去,被人扶走了。二皇子来了,跪在灵前,哭得很伤心。首辅来了,上了香,站了一会儿,走了。边将没来,他在边关,来不了。太监来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九方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走过。
他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跪,看着他们上香,看着他们走。
他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凶手。
那个杀了太子的人。
那个第七个人。
他在等。
等那个人露出马脚。
可那个人没露出马脚。
他哭得很好,跪得很好,上香上得很好,走也走得很好。和所有人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九方渊看着他,心里发冷。
这个人,太深了。
第七天,太子入葬。
葬在皇陵,和那些死去的皇子们在一起。丧事办完了,宫里又恢复了平静。那些白布撤了,那些白灯笼摘了,那些人又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可九方渊知道,什么都没恢复。
太子死了。
那盘棋上,少了一个人。
他去找高太监。
高太监住在东宫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太子死了,他没事干了,天天坐在屋里发呆。
九方渊去找他,他正坐在窗前,望着外头。
九方渊敲了敲门,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九方渊进去,坐下。
高太监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九方渊说:“想问您一件事。”
高太监问:“什么事?”
九方渊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谁进过他的房间?”
高太监愣住了。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方渊说:“我想知道。”
高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人。”
九方渊问:“没人?”
高太监说:“那天晚上,太子说累了,早早就睡了。我在外头守着,一晚上没见人进去。”
九方渊问:“那您听见什么没有?”
高太监想了想,说:“没有。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九方渊看着他,问:“您信太医说的吗?”
高太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九方渊看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太监忽然叫住他。
“九方侍卫。”
他回过头。
高太监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高太监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一句话。”
他问:“什么话?”
高太监说:“太子临睡前,念叨了一句。他说,‘舅舅,我怕’。”
九方渊愣住了。
舅舅。
孙国栋。
太子怕他舅舅。
他怕了一辈子。
临死前,还在怕。
他看着高太监,问:“还有呢?”
高太监摇摇头,说:“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回小屋,坐下,开始想。
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没人进过他的房间。
可他死了。
怎么死的?
暴病?
他不信。
太医说是暴病,可没人信。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想不出来。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说,他怕舅舅。
孙国栋。
孙国栋是太子的舅舅,是皇后的弟弟,是吏部尚书,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他想让太子死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孙国栋不想让太子死。
太子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
太子死了,二皇子就是唯一的皇子。二皇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他。
他不想让太子死。
那太子是怎么死的?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林远说的。
“那盘棋,快下完了。”
太子死了。
第一个死者。
接下来是谁?
皇帝?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皇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开始动手了。
那个第七个人。
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那个杀了太子的人。
他开始动手了。
九方渊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他心里发寒。
他忽然想,下一个,会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查。
查出来。
或者死。
他转身,走回桌边,点上灯。
拿出那些信,又开始看。
一封一封看。
看那些字。
看那些空。
看那些洞。
看到天亮。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忽然想,也许他该去见一个人。
孙国栋。
太子的舅舅。
那个太子怕了一辈子的人。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往吏部走。
去找孙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