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半年。
半年里,九方渊什么都没干,就是查。
查太监,查皇后,查那个老太监高喜,查那些信里的空和洞。他每天站岗,每天值夜,每天抽空往各处跑,每天回到小屋对着那些信看到半夜。
半年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疲惫。可他不觉得累。他只觉得急。
急什么?
急那个答案。
急那个第七个人。
急那盘快下完的棋。
可半年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太监那边,林远在帮他查皇后,可皇后那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到。那个老太监高喜,死了十年,知道他的人没几个,知道的也都死了。那些信,他看了无数遍,看得都快背下来了,可还是没看出那个“没出现的人”是谁。
他有时候想,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第七个人。
也许师父是骗他的。
也许林远是骗他的。
也许那些人都是在骗自己。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夜里,他又坐在屋里看信。
看到半夜,眼睛酸得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
林远每个月十五的晚上,会去哪儿?
他想起王顺说过的话。
“赵公公每个月十五的晚上,会一个人出去。去哪儿,没人知道。”
他当时没在意。十五的晚上,他一般都值夜,没空去跟。可今天,他突然想起来了。
今天是十四。
明天就是十五。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明天,去看看。
十五那天,他请了假。
天一黑,他就躲在御书房附近,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太监出来了。
他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九方渊跟上去。
太监穿过夹道,走过东宫后头,走过乾清宫后头,一直往北走。走了很久,走到御花园。
御花园晚上没人。只有月亮照着,照在那些假山上,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些花上。太监走进去,七拐八绕,走到一座假山后面。
九方渊远远地跟着,躲在一棵树后头,看着。
太监在假山后面站住。他四下看了看,然后蹲下去,在假山底下摸索。摸了一会儿,好像摸到了什么,他停住,不动了。
就那么蹲着。
九方渊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太监站起来,又四下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
九方渊赶紧躲好,看着他走过去。
等太监走远了,他才从树后头出来,走到那座假山跟前。
假山很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下去,学着太监的样子,在假山底下摸索。
摸了一会儿,他摸到一个洞。
洞不大,正好能伸进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
凉凉的,滑滑的,是石头?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是一块玉。
玉佩。
不大,巴掌心那么大,圆圆的,上面刻着字。他凑近了看,月光下,那些字看不太清。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四下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小屋,点上灯,拿出那块玉佩,仔细看。
玉佩是青玉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
普通的玉佩,普通的字,没什么特别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凑近了看,看清了。
是一行字。
“承乾三年,腊月二十三,满门三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
他愣住了。
承乾三年。
腊月二十三。
满门三百一十七口。
无一幸免。
这是林怀远家的事。
这是林远家的事。
这块玉佩,是林远的。
他藏在这假山底下,每个月十五来看一眼。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这块玉佩,是他家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也许这是他父母的遗物。
也许这是他活着的证明。
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看那两个字。
平安。
他想起林远这二十年。
一个人,藏在宫里,每个月来看一眼这块玉佩。
二十年。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玉佩包好,揣进怀里。
明天,还给林远。
第二天,他去找林远。
林远在御书房里,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抬起头,问:“什么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林远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林远说:“你跟踪我?”
他说:“是。”
林远说:“为什么?”
他说:“我想知道你在等什么。”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每个月十五去看这块玉佩。看了二十年。为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他愣住了。
林远说:“我娘临死前,把这玉佩塞给我。她说,平安,活下去。”
他听着,心里忽然一酸。
林远说:“我进宫那年,把它藏在假山底下。每个月去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问:“为什么不带在身上?”
林远说:“不敢。让人发现了,就是死。”
他看着林远,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报仇?”
林远说:“我在等。”
他问:“等什么?”
林远说:“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来?”
林远说:“因为他也在等。”
他愣住了。
林远说:“他在等那盘棋下完。等那些人死。等他自己的时候到。”
他看着林远,问:“那你呢?”
林远说:“我等着他出来的时候,杀了他。”
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块玉佩推过去,说:“还给你。”
林远接过来,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林远说:“谢谢。”
他摇摇头,说:“不用。”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远还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低着头。
他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林远说:“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阳光里。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人。
他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