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站在太子尸体旁边,看着那张脸。
他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这个机会。
太子停灵七天,灵堂设在东宫正殿。白天有人守着,晚上也有人守着。他一个侍卫,根本进不去。可他必须进去。他得亲眼看看太子是怎么死的。
他去找了高太监。
高太监还住在东宫后头那间小屋里。太子死了,他没事干了,天天坐在屋里发呆。九方渊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九方渊敲门进去,坐下。
高太监看着他,没说话。
九方渊说:“我想看太子一眼。”
高太监愣住了。
他问:“你看他干什么?”
九方渊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高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医说是暴病。”
九方渊说:“您信吗?”
高太监没说话。
九方渊说:“您跟了太子十五年。您知道他是什么人。您信他是暴病死的吗?”
高太监低下头,不说话。
九方渊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信。”
高太监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九方渊说:“让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高太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来,说:“今晚子时。我值夜。你从后门进来。只能待一炷香。”
九方渊点点头,说:“好。”
那天夜里子时,九方渊从东宫后门进去。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灯火幽幽的,照得那些白布幔忽明忽暗。棺材停在正中,盖子还没盖。按规矩,要停满七天,才盖棺入葬。今天是第六天。
高太监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指了指棺材,没说话。
九方渊走过去,站在棺材旁边,往下看。
太子躺在里头,穿着崭新的太子服,戴着金冠,脸上盖着一张白绸。高太监说过,不能让脸露着,不吉利。可九方渊要看。
他伸手,轻轻掀开那张白绸。
太子的脸露出来了。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九方渊知道,他没睡着。他死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没有外伤。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高太监说的话。太医说是暴病。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的痕迹。就这么死了。
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太子那章。
那六章里的太子。
那个说“我怕父皇听进去”的太子。
那个说“万一他硬要动呢”的太子。
那个说“离了舅舅我活不了”的太子。
那个骗自己说怕父皇、其实是怕舅舅的太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张脸,想着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的吗?
太子真的怕父皇吗?
还是他自己骗自己?
他真正怕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死之前,念叨了一句。
高太监说的。
“舅舅,我怕。”
临死前,他怕的是舅舅。
不是父皇。
是舅舅。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怕了一辈子。
怕父皇,怕舅舅,怕那个老太监说的话,怕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他怕了那么多,最后死在自己床上。
没人知道怎么死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太子的脖子。
凉的。硬邦邦的。是死人的那种凉。
他往下摸,摸到锁骨,摸到胸口,摸到手臂。
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
他正摸着,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高太监冲进来,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快走!”
九方渊赶紧把白绸盖回去,从后门溜出去。
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个人走进灵堂。
是孙国栋。
太子的舅舅。
他穿着孝服,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他走到棺材旁边,站住,看着里头的人。
看着看着,他哭了。
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他伸出手,想摸太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跪下去,趴在棺材边,呜呜地哭。
九方渊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孙国栋哭,看着他的肩膀耸动,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哭得真不真?
他不知道。
那哭声很真。那眼泪很真。那悲伤的样子很真。
可九方渊想起太子的话。
“我怕舅舅。”
太子怕他。
怕了一辈子。
现在他死了,舅舅来哭他。
哭得那么伤心。
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看着孙国栋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一眼棺材。
那一眼,九方渊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愧疚,像是害怕,像是……像是解脱。
就那么一眼。
然后孙国栋走了。
九方渊从暗处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孙国栋知道。
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
或者,知道是谁杀的。
他转身,从后门出去,走回小屋。
点上灯,坐下,开始想。
想孙国栋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
害怕?
解脱?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孙国栋不是凶手。
可他知道凶手是谁。
他看见那个眼神了。
那个眼神告诉他,孙国栋知道些什么。
他得去查。
查孙国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想着太子那张脸。
那张脸很白,很安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只是不能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拿出那些信,又开始看。
看太子的信。
一封一封看。
看那些字。
看那些空。
看那些洞。
看到天亮。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忽然想,太子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得查。
查出来。
为太子。
也为自己。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往吏部走。
去找孙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