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新事业

扬羽徒步抵达玄冥城,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彼时风和日丽,春暖花开,而扬羽行走在土道上,却显得风尘仆仆——黑衣虽然禁脏,但也架不住一层又一层的污渍层层堆叠;一双素面皂靴,靴面上如今沾了厚厚一层泥点子,其中一只还因为长途跋涉而开了胶,好在那口子是裂在侧面,故而还能勉强穿着走路,险伶伶地处于半报废状态。

顶着一张脏兮兮的面具,他来到西方将军大营门前,正琢磨着是走正常程序层层通报呢,还是干脆不请自来长驱直入,忽然一名戎装打扮的青年在辕门口一晃而过,扬羽一眼叨住他,立刻高喊一声:“勾骁!”

那人本来正低头走路,听此一声,当即原地蹦了个高。蹦过之后才转过身来,他以手掩口,瞪大了一双杏核眼,操着细嗓子惊叫:“欸哟我的妈呀,这不是副将大人嘛?”

扬羽也朝辕门走,边走边瞄向守门卫兵,不知会不会被拦。好在没等他真走到营门,勾骁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辕门里蹦了出来,满面惊喜地笑道:“副将大人!真是你呀!你终于回来看我们啦!我们都好想你呀!”

扬羽闻言,受宠若惊之下,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当初自己算是不告而别:“一年不见,你怎么穿军装了?”

勾骁笑答:“炊事班看我做饭不赖,把我收编啦,咱现在可是正经有编制的,不再是乞丐兵啦——不单是我,岩大将军破格录取,将所有当初跟着您的兄弟们都收编了!”

这个消息出乎扬羽预料:“真的?岩昆有那么大方?”

此言一出,登时引得站岗士兵纷纷侧目,勾骁也没心没肺地发出一串呵呵呵。

扬羽干脆直接对站岗士兵发话:“我乃北方将军扬羽,有公事找你们大将军说话。”

站岗士兵齐刷刷看向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衣服鞋子全部破破烂烂的蒙面人也是一位将军。

眼见自己的形象不太有说服力,扬羽向勾骁扫出一眼,而后者立刻会意,瞬间立起长眉,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手指几乎戳到士兵的鼻子尖:“你们这帮不长眼的,没听到将军大人的名号么?这位可是与岩大将军平级的北方将军!你们吃了豹子胆,敢拦北方将军的路,嗯?!”

他本就嗓门尖,最后这一声饱含质问的“嗯”,更是拔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勾骁的辨识力极高,士兵们显然都认得他,故而犹犹豫豫地,他们最后一个个抱拳行礼,将扬羽放了进去。

向内走出几步,勾骁回头瞟了一眼,嘴里居然振振有词地吐槽起来:“这一届看门士兵的素质不行啊,我说您是北方将军,他们就信了,既不查文牒,也不验身份,就这么放我们进来了!要是有人假扮您,带个面具就想混进来,岂不是要糟糕……”说完他似乎觉出了不妥,讪讪地望了扬羽一眼,又一脸讨好地笑了一下。

扬羽瞧他怪有趣的,忍不住附和了一句:“你说的很有道理。”

见扬羽肯理他,勾骁立刻又开心地撒起欢来,一路欢声笑语地将他引到岩昆的大帐前。

没等卫兵通报,帐帘由内向外掀了开,是岩昆亲自走了出来。一年未见,岩长老本人没有大变化,依然是个精神矍铄的瘦老头。皱眉将扬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末了他从鹰钩鼻里哼出一声,出口便不是好话:“诶,你这……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呀?”

想当初,扬羽同此人也算是共同经历过一场磨难,不但早将那些隔阂芥蒂抛弃掉了,甚至还有那么点儿惺惺相惜的意思。

如今再见面,见对方还是端着一副牛哄哄的臭架子,扬羽好笑之余,竟是感到一丝亲切:“不欢迎?”

岩昆斜睨着他,不搭腔,只要笑不笑地一侧头,对着身边的卫兵吩咐:“还不快去预备一身好衣裳,外加一双鞋。哦对了,恐怕还得备桌酒菜出来!北方将军大驾光临,但是好像丢了盘缠,本将军又怎好不尽些地主之谊,稍稍接济一下呢?”

扬羽不理他的惺惺作态,迈步就要往帐篷里走。岩昆作势拦他,还掩住口鼻,怪声怪气地叫起来:“哎呀这什么味儿呀?几天没洗澡啦?”

他这么一说,周围众人全都忍俊不禁。扬羽忍无可忍,当即横了他一眼:“您有损人的瘾?”

岩昆摇头晃脑地否认:“非也非也,老夫只喜欢损你,哈哈哈……”

调侃完毕,这二人先后在帐篷里落座。见扬羽一仰头便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岩昆忍不住又开了腔:“我说老弟啊,你这到底是打哪儿来呀?怎么搞得跟难民似的?”

将茶杯稳稳放下,扬羽从怀中掏出画有阿雲人像的宣纸,展开来拿给对方看:“认得么?”

岩昆瞅了瞅画像,嗯了一声表示肯定:“这不是你那个小跟班么?”

扬羽纠正了他:“不是跟班,他叫阿雲,是对我很重要的人。这趟出来,我主要就是为了找他。”

这么一说,岩昆忽然将这事想了起来:“对对对,你那时候不是去凌云城了么?那孩子实心眼,又倔,非要去找你,拦都拦不住——走丢了?那可不好办呀!他是在哪儿走丢的?有线索么?”

将画像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扬羽没有将它收回去,而是递向对方:“不是那时候走丢的,阿雲他……费了很大的劲,最终走到了北域,找到了我。”

将宣纸接过来,岩昆挑起眉峰表示怀疑:“不可能吧?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单靠一双脚,从这里走到北域?”

想起当初雪山上的重逢,扬羽心中便有一股暖意流过:“我也没想到,他竟能一路找来……”

岩昆点点头,不去深究这个问题:“那现在呢?这个阿雲,他在北域出了什么事么?”

“说来话长,总之在两个多月前,他忽然失踪了……”

略去了不能讲的部分,扬羽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而在听完之后,岩昆倒是没含糊,当即很痛快地点了头,答应扬羽在自己的地盘上留意阿雲的下落。

道谢之后,扬羽又提出了一个请求:“能不能把画像张贴到城门口?”

岩昆正要将宣纸收入怀中,闻言立刻牙痛似的吸了口气:“你当阿雲是通缉犯?要不咱们再悬个赏?”

扬羽正有此意:“甚好,赏金由我来出。”

岩昆一讪,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玩笑话当真。而扬羽随即苦笑了一下,干脆对岩昆交了底:“但凡能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别说是在城门口悬赏了,就是让我挨家挨户地敲门打听,我也是愿意的。”

一听这话,岩昆心里便有了数。

将画像重新拿回到眼前审视了一番,岩昆对纸上少年叹了口气:“放心吧,这事包在老夫身上。”

随后他一抖手中宣纸,又对扬羽加了一句保证:“我给你在城门口一直挂着,一有线索立刻告诉你——直到找着了为止!”

这话令扬羽顿时心里一宽,立即朝对方郑重地一拱手:“多谢将军大人!”

谈成了这件最为重要的事,扬羽给自己蓄了一杯茶,放在嘴边吸吸溜溜地抿着喝。

岩昆将阿雲的画像收入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这时便有一名小兵端了清水进入账中。扬羽这一路风餐露宿,堪称是灰头土脸,此时便立刻就着水盆净手。而岩昆挥手将小兵斥退,随即对扬羽发出建议:“把你那破面具也摘了吧,洗把脸,舒服舒服。”

扬羽不晓得自己在岩昆面前曾经露过馅,此时便矜持地拒绝了对方:“不必。”

然后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手,一边向对方作解释:“让您见笑了,我这两个月,一直是东奔西跑。先是把凌云城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又去了趟雷神山,最后从那边一路走过来……”

岩昆一瞪眼打断了他:“走过来?你抽风啦?就算是找人,那也没必要完全靠走的呀?”

扬羽之所以徒步,其实是想亲自体验一下孤身跋涉的滋味儿。不过这显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于是他只能淡淡地笑了一下:“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

岩昆对此嗤之以鼻:“身为修仙者,能御剑自然该御剑,否则岂不是效率太低了?”

扬羽摇头:“恰恰相反。修士们御剑惯了,无法从老百姓的角度想问题,好在我及时醒悟,这一次行走,倒让我有了不小的感悟。”

“什么感悟?”

“我想在玄冥城与凌云城之间,建立一道防线。”

此言一出,岩昆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发言,而是等扬羽把话说下去:“魔族乱世十余年,如今明显式微,正是我们该作出反击的时刻——城邦割据的局面也该变一变了!”

说到此处,扬羽有意停下,等对方给出反应。而岩昆晓得对方不久前刚刚奉皇命将北域八镇收回朝廷管辖,这会子又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提出要修筑防线,就以为他是得到了永宁帝的授意。

于是在沉吟了一番之后,岩昆接起话头,以审慎的口吻很有保留地说道:“此事甚大,非得有巨大的人力物力支撑,才有可能实现。”

扬羽点头:“将军所言甚是。此事非同小可,但势在必行,总要有人牵这个头。”

岩昆又问:“经费谁来出?人手、粮草、灵石、物资,又从哪里来?”

扬羽答:“尚未想好,朝廷理应支援,大不了你我两家分摊。”

岩昆立刻听出了不对劲:“此事你请示过陛下么?”

扬羽面不改色:“未曾。我正好路过这里,所以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岩昆不上当,半开玩笑似的发出建议:“你先和陛下提一提,若能得到陛下支持,我这边自当全力配合你。”

扬羽立刻接道:“那便说定了。我负责请示陛下,将军大人也早做准备,等我的消息吧!”

岩昆听了这话,立刻一撇嘴:“我这边自然是听陛下调遣的,你也别想占便宜,事情是你发起的,自然该由你那一方多出力!”

扬羽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对方是已经答应了——岩长老虽说心眼小脾气坏,但在大义方面,倒是不缺的。

谈完了正题,两人便又扯起闲篇。聊到不久前的寄生魔风波,岩昆忍不住给对方竖了大拇指:“老弟你真是厉害!我都不敢想象,倘若这母虫子跑到其它地方,得出多大乱子!”

闻言,扬羽却陷入了沉默。

土坯房中发生的事,无论是他被魔戟穿心而不死,还是阿雲被曝出隐藏身份,都是没法对任何人讲的秘密。

惊心动魄的恶斗反转,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如今被问到,他却只能作云淡风轻状,作冠冕堂皇的回答:“寄生魔的确难缠,多亏大家伙信我,无条件地听从我的计划安排,才能成功,总之绝非我一人功劳。”

岩昆一乐:“老弟谦虚啦!话说回来,你最近可曾见过陛下?我这边有几笔军费开支,一直被朝廷按着批不下来,再拖下去,别说建什么防线了,就算是自给自足,也困难啦!”

扬羽清了清嗓子,讲出比寄生魔更令岩长老震动的消息:“往后陛下的事情,请您不要问我。我和他已经分开了。”

岩昆的嘴登时张得老大,“啊?怎么回事?怎么就分开了呢?”

然后趁扬羽不备,岩昆动作敏捷地一伸手,一下子就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扯了下来!

扯下来还不够,岩昆一手捏着面具,另一只手胆大包天,居然在扬羽发愣的间隙,飞快地伸过来,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然后他发表了见解:“你那脸也没破相呀,怎么就遭人嫌弃了呢?”

这一掐力道还很是不轻,扬羽嘶地一声捂住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头一次意识到这岩长老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流氓——和他儿子一个德行!

双方互瞪片刻,最后岩昆讪讪一笑,越发不正经地调侃了一句:“别生气嘛,我瞧过了,你那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扬羽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又重重地吐出来,用足了涵养,才堪堪忍住想要扇对方耳光的冲动:“将军大人慎言……”

岩昆反而要讲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初我看你与陛下两个……如胶似漆,陛下那样一个冷血帝王,肯为了你不远万里跑来我这大营中——你可不要说他是来视察军务的!”

扬羽冷着脸回答:“陛下只是看上了我的皮囊,对于其它,却是不甚在意的……”

岩昆很不赞同地直摇头,“皮囊很重要啊!情情爱爱的,不就那么回事!你以为有多高深?”

眼看话题越发不可收拾,扬羽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面具扣回脸上,起身愤然道:“我不和你多说了……老流氓……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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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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