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腔难言的怒火,扬羽直接施展法力在山间腾挪,不消多时,便找到了侍女口中的洞窟,并破开禁制进入其中。
洞窟之内另有乾坤,原来此处乃是一个嵌套在山体内部的天然洞穴群,小小大大的洞穴纵横连接,宛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且常年恒温恒湿,极适合保存遗体。
进入洞口,转过一道岩石走廊,便可来到一处足以容纳百人的偌大空间。
举目四顾,扬羽发现这岩洞竟比皇宫内最辉煌的大殿还要高上一倍。岩壁的正面,被匠人精雕细琢成十几面精美的人物等身浮雕。每一面浮雕底下都刻了字,讲述了所画之人的身份和生平。
粗略读过后,扬羽发现这些浮雕的主角皆是雷神族的历任族长,而排位最后面的那一位,赫然便是雷霄。
工匠的手艺太过精湛,以至于那画中人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岩壁上走下来。
在扬羽眼中,雷霄乃是一名样貌与风度皆佳的儒将,一手执扇,一手仗剑,表情是平静中带了一丝悲悯。
洞内本来黑暗,然而却十分豪阔地亮着百十来盏长明灯。烛光摇曳之下,雷霄族长的眼神晦涩难辨。
再去看他的生平,扬羽发现无非是些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显然撰写得很不走心。
每一面浮雕之下皆有红木供桌,上面摆放了各位族长的牌位、供人上香的小炉以及贡品等等。
扬羽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显然这里仅仅只是一处祭拜场所。
再往洞穴深处走去,道路竟一分为三,扬羽试着往其中一条路查看,发现那里乃是历代长老们的墓葬处。从那里还能继续深入,只是烛火越发稀少,光线昏暗,显然很容易迷路。
退出这个洞穴往另一方向查探,扬羽最后发现这岩洞群堪称一个套俩,两个套仨,简直大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退回到最初进入的洞窟当中,扬羽在雷霄的牌位前站定,心情复杂地仰视对方,没想到阿雲还没找到,他反而揪出了雷神族内部的陈年秘史。
倘若阿雲当真姓雷,那么他从族长之子的高坛上跌落,最终沦落为一名食不果腹的小乞丐,这样的命运可就太令人唏嘘了!
思来想去,扬羽长叹一声,随后走到供台近前,抽出一根香,点燃后在牌位前拜了几下,也没多想,接着便迈出两步,伸手想要将那香插入到小炉当中。
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异样触感。扬羽当即退回一步,同时大弯下腰,去掀供桌上铺着的绒布,果然在那绒布背后发现了一样东西——正是这物件,刚才恰好碰到了他的靴子尖。
伸手将那东西拽了出来,扬羽发现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分量不轻,显然里头有货。
探险一般伸手去解那包袱上的结,扬羽忽然莫名地感到了紧张,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仿佛里面的东西万分紧要,一旦大白于天下,一切都会由此变得不同。
小心翼翼地翻开包袱皮,入目是几本书册、一套笔墨纸砚,以及许多折叠起来的旧宣纸。书册半新不旧,一本讲种花,一本说养鱼,另有一本最为特别,当中穿插了许多动物插画,是一本介绍动物习性的百科读物;另外还有剑谱一本,菜谱两本,小说杂谈三四本,看得扬羽忍不住连连微笑——藏书的家伙实在有趣,涉猎广泛不说,口味还很是清奇。能将这样一堆书搭配在一起带到墓里阅读,此人必定是个妙人!
看过了书籍,扬羽将笔墨纸砚放在一边,转而打开了那一叠厚厚的宣纸。
起先是一些练笔、抄书,字迹一开始是工整俊秀的,然而写着写着仿佛是心态出了问题,开始变得随心所欲,越写越飘,飘到最后,几乎达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
翻开下一页,扬羽登时一愣,因为他竟看到了一副人物图——画中人乃是一名英俊的长衫男子,手持书卷,正倚靠在案桌前静静阅读,背景正是那青竹草庐。
虽未亲眼见过,可扬羽抬头望了望面前高处的浮雕,心中断定那画中人就是雷霄本人,而画下这一幕的,显然正是雷霄的独生儿子。
在这一幅画作的边角处,扬羽瞪大了眼,发现那里有一个单字落款——雲!
雨字头下一片云,同他的父亲雷霄一样,也与他的叔叔雷霁一样!
至此,扬羽终于能够确认了——阿雲正是雷霄与摄魂魔的儿子,他的真名叫雷雲。
尘埃落定一般,扬羽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反而平静下来,然而紧接着他翻开下一页宣纸,心脏却随之重重一跳!
那竟然也是一幅人物图——月色之下的山巅,两人在搏斗,一人在哭泣,另有一人从天而降,一身青衣,手中长剑发出万丈光芒!
那正是四年前的自己!
受了伤的心脏骤然失控,活兔子一般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乱撞,全身的血液瞬间全拱向脑顶。在腾云驾雾一般的眩晕中,扬羽勉强定了定神,紧接着伸手,颤巍巍地揭开下一页。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阿雲居然又画了一张!
一股洪流般的震惊自脑中炸开,扬羽继续伸手,一页一页地去翻后面的纸张。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阿雲岂止画了两幅,他画了足有厚厚一沓!
自这一页开始,直到最后,全部都是同样的月夜剑客图——说是同样也不确切。小心地将所有图画依次摆在地上,扬羽数了两遍,确认一共是三十七张,每一张虽大体相同,但细看之下便有了区别:位于前面的图画里,月夜剑客只勾勒了身姿,五官几乎就是没画,而到了后面,整个画作的重心逐渐倾斜,全部集中到了剑客身上,不但发型衣着被描画得极为细致,五官也用了十分笔墨,几乎要算作扬羽个人的肖像画了。
扬羽不知道的是,月夜剑客图虽然有三十七张,然而并不代表阿雲只画了那么多。
宣纸用完后,雷雲曾以墙代纸,洞窟内但凡平整些的岩壁,都被他以水代墨描画过——整座洞窟都曾布满他的肖像画!
在三十七张剑客图面前,扬羽连表面上的镇定也无法维持了。
呼吸彻底乱了套,他无奈地笑,又难过地哭,哭与笑全揉在一起。视线由此变得模糊,脑海里则似有千头万绪。
阿雲肯定早认出了自己,只是一直不敢说出口……
他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甚至曾躲进墓里……
他背井离乡,族里竟无人过问……
现在他失踪了,除了自己,再无一人关心他的下落……
越想越是心痛,那滋味儿竟比之前被魔戟穿心时还难受!用力地一摇头,扬羽忍无可忍,从胸腔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吼声在洞穴里振荡了一个来回,随即渐渐变弱。
于是他昂起头来,用上十成内力,朝岩洞深处纵声呼唤:“阿雲……”
一声阿雲,带起成千上万道回音,在大大小小的洞窟内反复回荡,连绵不绝。
就算是鬼魂,也要被这一嗓子惊得原地一蹦高。倘若雷雲当真藏在此处,必定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扬羽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到半点回应。
于是他知道他的阿雲不在这里——偷偷画了那么多张哥哥,若真听到哥哥亲自叫他,阿雲必然会立刻现身,绝对不会不理自己。
将宣纸从地上一张张重新拾起,整整齐齐地叠放好,扬羽抱着那一沓画纸,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事后回想起来,扬羽确信那晚他一夜未眠,但脑子里想了什么,却是记不起来了——似乎是没想什么,又似乎全想通了。
翌日凌晨,他起身跺了跺脚,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将雷雲落下的包袱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扬羽最后望了一眼雷霄的浮雕像,对其它人物的牌位则干脆一眼不看,而后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走出了墓穴。
这一趟没有找到阿雲的下落,但是搞清了阿雲的身份来历,所以也算大有收获。虽然仍旧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又决定不再守墓,而去下山闯荡的,但仅从后来的结果看,可以肯定的是雷霄死后,阿雲在族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坐拥仙山、富可敌国的雷神族,却容不下一个死去族长的遗孤。
扬羽甚至动了心思,想要把阿雲的好叔叔雷霁给揪出来修理一顿!
好在他气归气,理智尚存,知道自己一方面不一定有这个实力,另一方面,就算他真把雷霁痛打十八棍,对于寻找阿雲也是毫无帮助的,故而暂且作罢。
下山之后,扬羽并没有就此返回北域的意思,而是在小镇上转了转,购得地图一份,食物补给若干。
沿着去往西方玄冥城的方向,扬羽这回没有御剑,而是选择徒步出发——在墓穴里待过一夜后,扬羽还想亲自走一走当年阿雲孤身走过的路。
雷神山到玄冥城,也是颇为可观的一段路程,途径零零散散几个小村庄,还要跨越大片荒漠。
扬羽一边走,一边顺道杀魔兽、救流民,潇洒自如,倒真有几分游侠的意思。
在这之前,他去哪里都是靠飞的,似乎从未像这样脚踏实地、真真正正地走过城与城之间的无人区。
在一个荒废了的小镇外,扬羽见到一处奇怪的墓地。
仿佛是由同一波人修建的,因为每一座土包前都插了同一款式的木板,而木板上却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无,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这下面埋葬了一个人,却不知那人姓什名谁,生辰八字父母姓名一概不知。
扬羽粗略估算,此地一共葬了一百二十余名死者,而他们的坟墓以及充当墓碑的木板,仿佛都是由外来者统一建造的。
一百二十多人的镇子,已经算很大的人类聚集地了。即使面对大批魔兽进犯,应当也能留下活口才对,万不该出现这种集体亡故的场面。
想到这里,扬羽顿时心里一沉——集体死亡,令他不得不联想到摄魂术!
四年的时间足以抹平一切痕迹,面对空无一人的小镇,扬羽肃穆而立,心里一时闪过许多猜测。
最后,他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