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雷雲和往常一样洗衣服打扫房间,闲来无事,还帮管家清理了花园子。当晚他待在自己屋里读书至深夜,后来闭目养神,只留一缕神识守夜,等了一整晚都没等回哥哥。
第二天,他有些心烦意乱,忍不住向管家询问扬羽的去向。管家抬头一瞥黄历,发现正是这一月的初二,于是心里就有了数。
欲言又止地瞧了一眼阿雲,管家如实作答:“大人他……大概是去皇宫面圣了。”
雷雲不清楚这回事,于是又问:“那他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忖度着答:“明天,最迟后天,肯定就能回来了。”
雷雲这回有了底——被哥哥结结实实地“抛弃”了一次,如今他杯弓蛇影,很怕对方会再次一去不复返。
第三天,他像要接驾似的,将扬羽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罩全换成新的,蒲团也被他专门拎到外面,仔仔细细地拍打除尘。
到了晚上,他捧着书册坐在床边,把用功的架势做出来了,然而实际没看进去多少。如此消磨到半夜,他索性把书一合,然后吹灭蜡烛躺进被窝。身体放松了,头脑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神识更是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将府周围。
第四日凌晨,雷雲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将府大门,硬是赶在扬羽叩门前,率先抽出门闩。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了开,雷雲如愿迎接到了扬羽,心里高兴,一声哥哥刚叫出口,忽然发现对方状态有些不对。
在凌云城,但凡出府,扬羽素来戴面具穿黑衣;然而此时此刻,他虽戴着面具,可身上却穿了件极为华美的碧色锦袍!
默默地给哥哥洗了大半个月的衣服,雷雲确信这是一件从未在府中出现过的新衣。
一开始雷雲还想:莫非哥哥终于想开了,不再压抑自我?
可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尽管哥哥衣着光鲜,但瞧着并无半分轻松喜悦的样子,反而透出一种强烈的违和!
抬头盯着主动为自己开门的阿雲,扬羽明显一愣。
有一瞬间,他几乎僵在原地,直到冰冷的夜风袭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他一语不发,裹紧外衣便往府里走,几乎有点儿慌乱的意思!
雷雲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拔脚跟上。
绕过影壁,二人一先一后穿过仪门和前厅,随后沿抄手游廊继续向前。
在游廊上的一处台阶,扬羽不知怎的忽然踉跄了一下,而雷雲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下意识地回握住阿雲的手,扬羽借力重新找回平衡;而恰在此时,雷雲瞳孔一缩,借着惨白的月光发现对方腕部竟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未等他作出反应,下一秒扬羽把手收回,层叠的袖袍转瞬便将那痕迹覆盖住。
雷雲心里猛地一沉,同时意识到哥哥刚才扶自己时掌心滚烫,体温高得简直不正常!
这两样发现,再加上扬羽穿锦袍不言语的反常表现,足以让他的疑惑达到顶峰。
继续跟在哥哥侧后方,雷雲试图从对方的举动中发现更多线索,而扬羽在扶了他那一下之后,脚步变得越发匆忙,一路逃跑似的直奔自己的房间。
进门后,他头也不回,更加没有去看阿雲,只低声吩咐:“告诉管家,就说我回来了……”
然后不等阿雲答应,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揣着满腹疑虑,雷雲飞奔至管家的居所,咚咚地用力敲门。
管家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一见是他,立刻了然:“是不是将军大人回来了?”
雷雲喘着粗气点头:“他让我来找你……”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管家已经一脚踏出房门,边走边以镇定的口吻说道:“知道了,我来就好。”
走了几步,他发现对方像条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不禁失笑:“没事的,我去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阿雲摇头,仍旧步步紧跟。
管家见状不再多说,带着这条执着的尾巴奔向伙房。
灶膛常年留有火种,管家往里头添了许多木柴,将火烧旺,而后从角落里将一只大浴桶搬了出来。
雷雲见了,立刻明白他是要预备洗澡水,于是也过去帮忙,两人一起将浴桶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
等水烧热的过程里,管家百无聊赖,雷雲若有所思。后来见锅里冒热气了,管家这才清了清嗓子,再一次试图撵他:“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事了,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雷雲却猛地抬眼:“不必赶我走,我已经看见了!”
管家一怔,随即不再说话,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雷雲发现这位纥族管家似乎对哥哥目前的状况心知肚明,仿佛先前已经发生过许多次,所以很知道该如何应对。
将灶上的开水一壶壶地往浴桶里倒,又兑进一些凉水,及至温度合适,管家转身瞅了一眼雷雲,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雷雲心急如焚,立刻主动开口:“我去送!”
这段时间,管家将少年的种种表现看在眼里,晓得对方同将军大人关系亲密。既然如此,那么他迟早也要发现这件事。
“好,你去。”
雷雲重重地点头,而后硬着头皮又问:“除了这个,还需要……需要怎么照顾他呢?”
管家温和一笑:“不必,你送进去后就立刻出来,别扰他,将军大人会自行休整,有时一天,有时半天。”
接着他又扫了少年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最快的一次,将军大人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被紧急叫走了,据说是去处理一头很不好对付的魔兽,就是一个月前,把你们从雪山上带回来那天。”
此言一出,雷雲顿时瞪大了眼,心神巨震。
将沉重的浴桶一路提到扬羽房门口,雷雲深吸一口气,接着轻叩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未免冒犯,他先垂着视线将浴桶提进门内,再将房门关严,然后才回过身来。
这回他一抬眼,心脏便是狠狠一缩!
只见扬羽毫无防备地侧躺在地板上,长发散了一地,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这一刻,雷雲什么都顾不上,一个箭步冲到哥哥身边,将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扶起来,头靠在自己怀里。
伸出双手,雷雲小心翼翼地将铁面具从哥哥脑袋上取下来,而后又是一惊!
只见扬羽双目紧闭,双眉微蹙,面色嫣红,连脖子都透着不正常的粉红色。
而就在他的侧颈上,数道印痕明晃晃地青红交错——那是什么情况下才会落下的痕迹,简直不言而喻!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雷雲在此刻愤怒到极点,若非哥哥还躺在自己怀里,他简直恨不能将整间屋子拍碎!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扬羽的眼皮动了动,随后竟是慢慢醒了过来。
四目相望,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但这一刻扬羽的脆弱神态,已然逃无可逃地落入雷雲眼里。
同样的,阿雲双目赤红,心如刀割般的表情,也被扬羽尽收眼底。
少顷,扬羽率先回过神。
下意识地垂下眼,扬羽避开阿雲的目光,轻声吩咐:“扶我起来。”
雷雲依言照做。
双手握住扬羽的肩膀,他在扶起对方的同时,忽然觉出了哥哥的单薄。这也是令他意外的,因为长久以来,扬羽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强大而无所不能的,从来和柔弱纤瘦等形容词不沾边。
起身后,扬羽不着痕迹地与阿雲保持了一段距离。
“你先出去……”经过这三天的折腾,原本已有起色的嗓音一落千丈,重新变回一开始的涩哑状态。
雷雲答应一声,实在不放心,又道:“哥哥若有什么事,只管知会一声,我就在门外。”
扬羽却是摇头:“不必,我无事,洗个澡睡一觉便好,你不用守在外头。”
雷雲不置可否,只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将房门关好,他在门外几步远的角落里蹲下,单方面执拗地为哥哥守门。
从早晨到傍晚,雷雲几乎保持了同样的蹲守姿势没变。身体是静止的,头脑却在经历一场风暴。那段被他强行压入心底的记忆,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眼高于顶的紫袍人、军帐幽会,以及后来的皇都复命一去不返……事情本就与他只隔了一层纸,如今再加上面圣这一关键信息,雷雲顷刻间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七八分!
刻骨般的愤怒后,又是刀绞似的自责。不自觉地握紧衣襟内的吊坠,雷雲将掌指关节攥得咯咯响,恨自己能力不济,无法保护心上人。
中途管家过来了一次,见他从早到晚,始终像条看门狗似的蹲着守门,不禁大感无奈。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摇摇头直接走开了。
将近亥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扬羽一身黑衣,头戴面具,如往常夜猎时一样走了出来。
迎面看见蹲在门口的阿雲,他脚步一顿。
而雷雲见哥哥出来,也立刻从地上站起来。
张了张口,他显然有话要说,但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他觉出眼下并非谈话的好时机,故而又把嘴巴闭紧,沉默着没作声。
而扬羽看了他一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努力清了清嗓子,他哑声说道:“明日午时,你来我房间,我们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