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露端倪(中)

翌日上午,雷雲自作主张,去伙房拜托女仆古丽为他和哥哥预备一顿午餐。

听了他的要求,纥族女郎眨着绿眼睛俏皮一笑,很干脆地答应:“行啊,没问题,你们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雷雲当即报出七八个菜名,都是依照哥哥以往的口味琢磨出来的。而古丽听后,当即爽快应下,又随口咕哝了一句:“原来将军大人爱吃这些。”

听了这话,雷雲不禁反问:“他来了这么久,你们怎会不清楚他的口味偏好?”

古丽告诉他:“不瞒你说,自从将军大人来到我们凌云城,除了一开始吃过一顿清粥小菜,后来就没让我们预备过餐食。我听阿朗说,将军大人这样修为高深的修仙者,通常是不需要进食的。实在消耗大了,就服一粒辟谷丹。”

阿朗就是管家的叫名。而雷雲虽然清楚其中门道,但是不敢苟同,反正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自己是一顿饭也少不了的!

在雷雲看来,法修虽然靠吸收天地灵气便可供给自身,但灵气归灵气,米面菜肉的营养不可或缺,岂能完全弃置不要?

就说哥哥吧,成日里不吃不喝,就知道打坐修炼,结果怎么样,瘦了吧?

所以说不吃饭是万万不行的,这个坏习惯他要帮哥哥慢慢扳回来。

用一只最大号托盘,雷雲来回两次,将所有饭菜,外加一只小酒罐尽数运送到哥哥房内。

他这边刚预备妥当,扬羽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一进来便闻到满屋的饭菜香。

他一愣,随即摘掉面具,脸上露出惊喜神色:“哟,这么丰盛?”

扬羽,的确如管家所说,恢复力惊人。

明明昨天还是一副昏沉不济的虚弱模样,今日再见,那身姿仪态竟和往常一样,除了嗓音略有一点哑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不妥。

扬羽刚才已经将黑衣脱下,也洗过了手,此时便直接坐到案几旁边,朝阿雲一招手:“来,一起吃。”

雷雲答应一声,举起酒罐为两人各自满上一杯酒,这才坐到扬羽对面。

盯着眼前的酒盅,扬羽略一挑眉:“你……会喝酒?”

闻言,雷雲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如此坦白,倒让扬羽忍不住笑了。

点点头,他没有去问原因,只说:“你若想喝,哥哥陪你。”

雷雲想喝酒,其实是担心自己胆子不够,想借着酒劲儿把心里话讲出来。

双手端起面前的酒盅,雷雲以眼神朝扬羽示意,而后二话不说直接仰脖,飞快地将杯中酒吞了下去!

烈酒入喉,那滋味儿和吞火也差不许多,雷雲霎时被呛得一阵猛咳。他对面的扬羽见状,先是颇为无奈地摇头,紧接着伸手将茶水推了过去,好让阿雲润润喉咙。

苦笑着摆摆手,雷雲试图解释:“喝猛了……”

接着他伸手,越过一桌的盘盘碗碗,将扬羽的杯子一把抓住,拿到自己这边扣下。

扣下后,他认真地朝对方解释:“辣嗓子,哥哥还是别喝了。”

扬羽盯了他几秒,紧接着直接抄起桌上的酒罐,咕咚咕咚灌下几口!

两人在一起生活过不短的时间,雷雲从未见对方饮酒,所以想当然地以为哥哥是不沾酒的。谁知今日一见,扬羽明显深谙此道!

咂了一下嘴唇,扬羽将酒罐放回原处,然后面不改色地对阿雲一笑:“无妨,都说了陪你,岂能赖账?”

他这副洒脱豪迈的做派,让雷雲的心猛一阵狂跳!

心慌意乱地垂下眼,他不敢再看哥哥了,脑子里全是对方湿润的唇。

烈酒下肚,片刻后那种暖洋洋的热意渐渐泛上来。席间雷雲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昨日在哥哥手腕上看到的淤痕居然已经消失不见;衣领边缘的脖颈处,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同样不见影踪,就好像它们从不曾存在,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一样!

当然,雷雲确信自己绝不可能看错,那就只能用修为高深、愈合力惊人来解释了。

渐渐地,他再次发现问题——扬羽只挑几盘素菜下筷,荤菜却是一样未碰。

夹起一块排骨放入哥哥碗中,雷雲发自肺腑地劝道:“哥哥都瘦了,吃点肉吧!”

扬羽一笑,然而并不听话,反而将那块排骨夹回到阿雲碗里。

见少年疑惑地盯着自己,扬羽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吃素。”

雷雲诧异了:“为何?哥哥原先不是不挑的么?”

扬羽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双方心里藏着事,故而虽然那饭菜味道可口,但两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末了见阿雲始终不提昨天的事,扬羽干脆主动开口,朝阿雲一抬下巴:“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雷雲早憋得难受,只是不知该如何措辞。一听这话,他脑中那根弦一颤,但还是忍住了,只说道:“哥哥不想说的话,我便不问。”

扬羽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你看见的那样。”

雷雲显然没料到哥哥会这么直言不讳,听了这样的说词,他再也按捺不住,张口便问:“为什么?”

“你指什么?”

借着酒劲,雷雲干脆将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反抗?哥哥明明是被强迫的!”

扬羽闻言,却是冷笑着反问:“你怎知我是被强迫的?”

接着他自揭伤疤,言辞露骨地继续说道:“当初在玄冥城,你不是都看到了?我与他早就相好,两情相悦,这次不过是做得激烈些,有点过火而已,又何来强迫一说?”

雷雲一听这话,脑子顿时轰地一声,完全不相信这会是哥哥能说出口的话!

难以置信地瞪向对方,雷雲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不是这样的,你昨天……分明就是难受至极,哪有半分两情相悦的意思?”

扬羽冷笑一声:“这话说的,好像你有读心术似的!没准我就喜欢这样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吧!”

最后一句显然极大地刺伤了少年,因为雷雲听后立刻拍着桌子起身,对扬羽第一次疾言厉色:“不是这样的!我了解你!在玄冥城,我们……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天……我很清楚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你到底在怕什么?”

扬羽在心里苦笑:怕什么?当然是怕你卷进来啊!

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再加一个阿雲,岂不是更要糟糕?

一狠心,他直接抛出杀手锏:“那一位是什么身份,我想你也应该猜得**不离十。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从玄冥城的副将,到如今的北方将军,你以为我是凭什么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果然此言一出,雷雲顿时眉头狠拧,哑口无言地僵住了!

为了把火烧到最旺,不给两人留一丝余地,扬羽最后又添了一把最残忍的柴:“想爬龙床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偶尔陪睡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不瞒你说,哥哥我其实也是贱民出身,能获得如今的权势地位,我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随着他讲出这段话,扬羽眼瞅着少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忍无可忍地拔脚便走,雷雲摔门而去,怒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哥哥给气炸了!

纹丝未动地坐在原地,扬羽眼睁睁看着阿雲负气而走,心里由衷希望对方能“迷途知返”,认清自己的“真面目”,然后立刻卷铺盖走人,再也不要回来,因为只有这样才最保险最安全。

想起那一位的手段,扬羽不禁打了个冷战。

伸手把被阿雲倒扣住的酒盅拿回来,扬羽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仰脖干掉,试图驱散心中那股郁闷烦躁。

辛辣刺痛的感觉直击咽喉,然而却比不上话语伤人,能让他这说者都如被刀割,更何况是听的人呢?

但倘若这样都气不走他,那扬羽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傻子了!

像颗炮弹似的,雷雲一路狂奔到府邸后头的花园子里,用拳头砸树干泄愤。

一拳又一拳,他很快将双手弄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没法抵消掉心中的痛苦与狂躁。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该是惬意舒适的,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反而如坠冰窖。

如此自虐般发泄了一阵,雷雲在树根边蹲下来,失魂落魄地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是在拼命地喘粗气。

不,不对……

头脑稍稍冷静下来,雷雲从血脉上涌的状态中渐渐抽离,把刚刚两人的对话在脑子里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

接着他一拍脑门,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什么权势地位,那是哥哥在意的么?倘若他真是那样势利眼的人,当初又岂会将他们这帮一无所有的乞丐招进兵营?

还说什么爬龙床、陪睡,故意用那样的字眼刺激自己,听着扎心刺耳,实际根本经不起推敲!

试问爬龙床的人,又岂会甘愿跑到这边远而危险的北域,日复一日地杀魔,将自己活成苦行僧?

所以哥哥的这些话,完全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目的就是要激怒他,把他往外推,让他不要被牵涉进来!

想明白这一点,雷雲心里骤然一亮,随即霍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原路奔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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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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