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扬羽自睡梦中醒来。
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整觉,此时他浑身上下暖意融融,简直没有一处不惬意,整个人都睡酥了!
想要起身,却遇到阻碍——双腿似乎被什么物件给困住了,于是他低头去看,紧接着有了大发现!
床尾不声不响地多出一个人来,此人不但紧搂着自己的两条小腿不放,还猫似的蜷成一团,脸蛋就贴在自己脚背上——正是酣睡中的阿雲。
此情此景,让扬羽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他见阿雲没有要醒的意思,只好慢慢将腿和脚从对方怀里抽出来——一整晚被个大活人搂着贴着,他这双腿脚可不是暖和,可不是舒服么?
不知是单纯因为温暖,还是另有别的缘由,屡次给他找麻烦的右腿此时此刻竟是舒适的,并未受蛊虫骚扰。
垂目望着熟睡中的少年,扬羽很久没有挪开视线。
他想阿雲真是自己的一剂良药。
往他的心里,阿雲准确无误地投下一颗又一颗的石子。石子虽小,是花花世界中最不起眼的一颗,但却能一次又一次地掀起涟漪。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波澜已然将他的整颗心都带得荡漾起来。
迷迷糊糊地在哥哥床上醒过来以后,雷雲大惊失色,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忐忑不安地等着扬羽的反应。
他懊恼不已,担心自己这一步走快了,会令哥哥不高兴,从而前功尽弃。然而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扬羽默许了药浴以外的按摩,并且将自己的腿和脚全权交给了他。不但如此,他还多次当着自己的面,放心大胆地直接睡过去。
而雷雲呢,一次蜷在床尾睡着了之后,很快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到最后,双方皆彼此习惯,不但每日睡在一处,甚至连姿势都是雷打不动的——扬羽长条条地平躺着,而雷雲则抱着他的小腿,蜷在他脚边。
两人之间也渐渐有了对话。
有一次扬羽问他:“我每日回来的时间都不一样,你是怎样做到在我进门后不久便过来的?”
雷雲不想瞒他,于是如实相告:“我是用神识感知到的。”
扬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难不成你一直保持着神识觉醒的状态?那必定会耗费巨大心神,你能做得到?”
雷雲自豪地坦白:“我一直有按哥哥的吩咐修炼,从玄冥城走来的路上,我历尽艰险,中途好像是顿悟了,不但身体变得灵敏,神识也强大了许多。”
玄冥城到这里有多远,扬羽再清楚不过。
也许是命中注定、缘分使然,阿雲不但没有在漫长的险途中丧命,反而意外突破境界,更上一层楼。
扬羽十八岁修成金丹,已经被称作天纵英才,可阿雲呢?阿雲才多大?
思及至此,他主动问对方:“你在修道上很有天赋,可还想跟我继续修炼?”
雷雲立刻点头,又有些为难地向对方坦白:“哥哥原先给我的书册,都在路上被我们焚烧取暖了,不过内容我都已经记在心里了!”
扬羽专门派人传话给长青,让对方帮忙找些适合结丹期修士习读的典籍。
将军大人向自己主动发出请求,长青立刻精神一振,拔脚便跑到自家仙云观的藏书楼中好一番挑拣,最终敲定了名录;接着他又进入藏宝阁,从中取出一只高品级储物袋。将书册尽数收入其中,他嫌里头空得慌,于是又从各处搜来好些五花八门的稀罕物件,什么祖师爷手抄绝版道经、仙鹤毛的太极扇、镶了金边的披风、极品紫砂茶具,甚至还有两罐本地产的好茶叶,全都一股脑塞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长青马不停蹄亲自登门,要将这饱含心意的小袋子献给对方。
结果将军大人不仅收下了他的心意,还很郑重地向他道谢;然而紧接着,将军大人招来雷雲,转手便将储物袋送给对方!
“拿去吧,这些典籍都是适合你此阶段修炼用的,对你大有裨益。”
雷雲笑盈盈地点头:“放心吧,哥哥,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你吗?”
扬羽温声道:“当然,随时来。”
长青立马傻眼,没想到将军大人会当着自己的面借花献佛!
不过想来也是的,适合结丹期修士的书籍……可不就是给他这个好弟弟要的么?话说这弟弟到底是何方神圣?将军大人平时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冷冰冰地吐出只言片语,哪里听他用这种语气讲过话——还随时来?俺的亲娘咧!
此等消息,怎能不与人分享?
长青本不是个八卦的性格,无奈实在是受了大刺激,导致他产生出强烈的倾诉欲。至于那倾诉的对象,自然是老搭子玉树。
听了他的一番描述,玉树的两只三角眼顿时亮起来。
及至处理完公务,他连饭也没顾上吃,便效仿长青亲自登门——并非空手,他也带了一只储物袋,所拜访的对方并非将军大人,而是将军大人的好弟弟阿雲。
在玉树看来,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朗。将军大人对谁都冷冰冰,唯独对这个弟弟与众不同。
至于和这弟弟一同投奔过来的另外两人,待遇就明显不一样了——将军大人就从没问过他们!
“铜皮铁骨”的将军大人实在太不可亲了,幸好阿雲来了,将军大人终于变得像个“人”了!
他来时正好是黄昏。入秋的北域已然初见寒意,一旦起风,必定能把人吹个透心凉。寻常人无事断不会在外久坐,可雷雲此时却正一个人待在花园子里。不怕冷似的,他单手抄了一卷书,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玛瑙项链,背靠廊柱,正读得专注。
尚隔着一段距离,玉树便出声唤道:“贤弟阿……”
一听这个称呼,雷雲便忍不住要发笑,心想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先在玄冥城,哥哥一开始不得志,他们这些被哥哥“招募”进来的流民,地位简直和大粪差不许多——谁见了都要捏着鼻子绕道走!
然而今非昔比,如今哥哥升任大将军,自己也跟着沾光,竟能让一城的大管事主动称兄道弟。
是的没错,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玉树大人,实则比长青更有实权,凌云城除了将军大人外,就数他官职最大!
雷雲自然早知道有人来了——整座将府都笼罩在他的神识里,连飞进一只鸟儿他都感受得到,更何况是来了个大活人?
将两只原本踏在座位上的皂靴放回地面上,雷雲伶伶俐俐地起身,随后朝对方规规矩矩地行礼。
玉树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而后伸手,老大哥似的在少年肩膀上轻拍几下:“找了一圈,原来你竟在这里用功呢!”
雷雲以为对方是来找扬羽的,于是告诉他:“将军大人刚出门不久,恐怕要半夜才回来。”
玉树笑眯眯地摇头:“非也非也,我这一趟是专门来找你的。”
接着他对少年打开话匣:“长青那家伙都和我说了,我一听他往储物袋里塞的那些东西就头大,赶紧重新置办了一番,主要是将军大人用的各种药材,都备足了分量,省得你总往药铺跑。另外我想着这不就快换季了么,将军大人日理万机,想来也没功夫光临裁缝铺,于是我自作主张,从城里的好成衣店里买了些厚衣裳和鞋履,全是比着将军大人的尺寸选的,有黑色,也有别的颜色,让将军大人自个儿挑着穿吧!再有就是银子——不算很多,全是将军大人的月俸,自打他来之后就没领过,这回我也一并带了来。”
讲到这里,他很自然地拉起雷雲的一只手,将一只普普通通的灰色储物袋放进对方手中,顺势拍了拍:“将军大人上任后,每天都在最前线除魔,整个北域的百姓都感谢他。我本人,对将军大人,那是相当仰慕和尊敬的。可将军大人独来独往,导致我们根本没机会向他表示感谢。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你来了!我看将军大人对你是很不一样的,你们不但兄弟相称,将军大人甚至还亲自教你修炼,你和他是说的上话的!我和长青的一番心意,就全交给你了,请贤弟你替将军大人好生收着,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雷雲,因为知道对方的确出于一番好意,所以忍受住了玉大人的碎嘴子和种种自来熟的肢体动作,眉头也没皱一下。
等到那两片嘴皮子终于暂停动作,他瞅准时机,立刻朝对方拱手拜了拜,嘴里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多谢两个字仿佛有魔力,一下子堵住了玉大人的嘴!
见对方没有再拉着自己滔滔不绝的意思,雷雲松了口气,随即朝玉树点了下头。
接着他一手持书卷,一手拿储物袋,步伐利落地往宅子里走,同时心中作出评价:人挺好,就是有点絮叨……
而玉树愣在原地,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军大人的弟弟和将军大人本人竟十分神似,怪不得他俩是一家!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进宫的日子。
这一日早上,扬羽自睡梦中醒来,没有惊动阿雲,自己洗漱更衣。
戴好面具,他在临走前朝仍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少年望了一眼,而后轻轻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