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山客(中)

天上的人影逐渐清晰、放大,渐渐变成一个熟悉可辨的身影——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段微妙的时间里,雷雲一眼不眨,着魔一般仰视空中的扬羽,却又好似一眼看到几年前,年轻的青衣剑客在月圆之夜从天而降。

落地后,扬羽几步走到雷雲面前。

在对方降落下来的前一刻,雷雲猛地回魂,意识到自己正半跪半坐在雪地里,于是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迎面对上扬羽的面具,他明显怔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回来,主动叫了声“哥哥”,神情语气无不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亲切喜悦。

扬羽的目光自上而下在阿雲身上扫过,最终停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久久不语。

这时长青也跟了过来,一见这位雪山客的“惨状”,不禁“咝”地吸了口气。

长青怀疑自己见到了一名野人。

又黑又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尽管外形狼狈到一定程度,但这位雪山客的目光却炯炯有神,明亮而热切。

紧接着他听到将军大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暗哑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虽是问句,但更像一种无奈的叹息。

闻言,雷雲又是一怔,因为哥哥不但在装束上有了大变化,连嗓音都和先前不同了。

不过他此时尚处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当中,故而也未想太多。

傻乎乎地笑了一下,雷雲想说因为你在这里,但又觉得这么回答不太妥当,有逾矩的嫌疑,所以就犹豫着没开口。

扬羽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这回雷雲答得干脆:“走着来的。”

扬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从玄冥城到凌云城,一路走来的?”

雷雲本不想提这一路艰辛,不过既然哥哥问到了,他便点点头,如实作答:“是的,走了很久,和赢风还有曦晖——对了!他们还陷在雪峰上呢!”

四个时辰后。

雷雲洗完澡,换上了干净衣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一边吸吸溜溜地喝,一边打量他正坐卧着的床榻。

床由上等梨木制成,宽得简直不像样,雷雲一个人躺上去,即使伸开双臂也碰不到边儿;漆料也是圆润富足,头尾的栏杆上居然还雕刻了繁复的牡丹花纹。棉被厚得不可思议,然而并不重,因为蓬松柔软,被面居然是锦缎料子,摸着滑不溜秋,还用彩色丝线绣了好些精美图样。

一切的一切,都高级而奢侈,与之前的生活环境不可同日而语。下意识地将玛瑙吊坠从领口里拿出来摩挲,雷雲拥着云朵似的大棉被,心却始终不能回暖。

雷雲没有设想过他和哥哥重逢的情形,然而他觉着,扬羽在知晓自己历经半年时间,徒步跨越千里来北域寻他,一定会是震惊而高兴的——或许不会喜形于色,可是至少,他应该会握一下自己冻僵的手,抑或是张开双臂,给自己一个结实的拥抱。

可是没有。

扬羽甚至没和自己多说一句话,只吩咐另一位道长前往山上寻人,之后便一路沉默地带他回府。

雷雲先前有过两次御剑经历,一次是父亲带他去山下看花灯,另一次,则是他与哥哥经历万魔围城。

两次全令他刻骨铭心,如今第三次在空中飞驰,他的心情本来也是万分激动的,因为终于寻到了哥哥,他真是有好多话想讲,有好多问题要问。然而这种倾诉欲却是单方面的。面对那张冰冷阴森的铁面具,雷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灌了满口冷风。

在度过了最初的狂喜后,雷雲敏感地发现了不对劲——哥哥不但外表和声音变了,性情更是与先前天差地别。

于是他断定,从哥哥回皇都复命,到调来这凌云城担任北方将军,当中半年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重大变故!

不过没关系,反正来都来了,千山万水都没能阻隔住他。只要两人又在一处了,天长日久,他定能搞清这当中的原因,重新恢复同哥哥的关系。

戌时,女仆古丽将晚餐送至雷雲房内。

本是正经少爷出身,然而因情况特殊,雷雲从小就没被人伺候过。此时见这衣着鲜艳的纥族女郎推门而入,他不禁大窘,登时一个咕噜从被窝里爬起来。

双脚踏入棉履中,他仿佛是一下踩进了棉花堆里,舒服得简直不像话。胳膊腿儿一齐活动几下,雷雲感觉那种缠绕自己数月的僵冷感终于消散。身体恢复了,胃口也随之大开,他觉得现在自己能直接吞下一只羊!

他馋肉,可送来的饭菜却很清淡,可能是考虑到进餐者饿了许久,不宜一下子开荤大嚼。端起一只搪瓷小碗,雷雲几口便将当中米粥喝光,正要操起筷子吃菜,就听房门吱呀一声。抬头一看,雷雲发现来者乃是赢风。

脑袋左右一转,赢风见室内并无他人,于是朝雷雲咧嘴一笑。

随即他钻入屋中,很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到雷雲对面的硬木椅子上。

一条腿架起来,脚跟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大咧咧地叉开着,胳膊肘搭在椅背上,他很不雅观地朝雷雲一抬下巴:“吃着呐?”

这一路上,雷雲和这人也算是共过生死了,此刻在这间“高级”房子里,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雷雲没觉得对方粗鄙,反而生出些许亲切感,对他很诚恳地抱怨:“我想吃肉,可他们只给我素菜和白粥。”

赢风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伸出食指点了点外头:“你找他们要哇!咱哥俩谁还不知道谁,都饿得跟瘪茄子似的,肠子里除了草根就是树皮!我跟你讲,这儿的伙房可大了!刚刚我去添饭,进去一瞅,我操人家那伙房干净敞亮得跟他妈宫殿似的!厨子还是个女的,绿眼睛,睫毛那么长!长得跟他妈仙女儿似的!我就问她,我说这么大的柴房,怎么没点儿荤东西?你猜怎么着,那姑娘一听这话就笑了,特别豪爽,立马给我热了碗羊排汤,用那么大个海碗装的!”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尺寸:“我要求的,他们那个装饭的小瓷碗忒他妈小,老子一口一碗,不够填牙缝的!”

接着他又做了个很是回味的表情:“那汤熬的……真他娘的够味儿!上头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里头搁的全是大羊排,可把我给香坏了!”

很不争气地,雷雲被他说得口水大作:“我也想吃……”

赢风一拍巴掌:“我还不知道你么?乖乖儿坐这等着,哥哥我亲自给你端!谁让你小子有良心,没忘了找人帮忙,把哥哥我从雪地里刨出来!”

一柱香的工夫后,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十分满足地各自歪坐在椅子里,絮絮地唠着闲话——主要是赢风说,雷雲听。

“诶……”赢风很有感触地叹出一口气来:“想我一个杀猪的,有朝一日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睡这么大的床,还能可着劲儿地吃羊排,那可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呀!”

说到这里,他向前探了探身,作交心状:“我说阿雲啊,咱们这一趟算是来对了!副将大人升了官,当上了北方将军,那可是很大的官了,整个一座城全听他的!咱们跟着他,往后的日子呀,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妥了!”

雷雲默默地听着,心想赢风说得没错,物质上他们的确有了大改善,从一介流民,变成将军大人的座上宾。

但是赢风还没有见过现在的扬羽——若是见了,估计他的乐观程度会大打折扣。

再后来,曦晖也循着香喷喷的肉味儿找过来了!

三人全聚在雷雲房里——他们现在居然各自占据了一间好屋子——赢风继续展望美好前程,曦晖狼似的大嚼,而雷雲则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叩门声。

赢风一个箭步冲上去,打开房门一看,来者正是一身道袍的长青,以及另一名相貌和衣着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赢风就是被长青亲手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这会子见了救命恩人,他立刻在脸上调动出最灿烂的笑容。

连珠炮似的,他向长青发出热情洋溢的问候:“道长好!道长您怎么来了?道长快请进!”

长青对赢风略一点头,随即迈入房中,视线扫过闷头喝汤的曦晖,最终停留在雷雲身上。

只见他刷地一甩袍袖,以端庄而肃穆的表情,朝雷雲一拱手,郑重道:“吾乃仙云观掌门长青,敢问阁下可是将军大人的弟弟?”

这架势搞得三人集体一愣,而落在长青身后的中年人见状,顿时摸着鼻子一乐。

雷雲正琢磨着该不该答应,一旁的赢风率先反应过来,嗓门很大地笑了一声:“哈,那个阿雲啊,同咱们将军大人的关系,那可是亲密得很呐!原先在玄冥城,他俩就睡一个帐篷,将军大人还亲自教阿雲那些飞天遁地的大本领,平日里俩人就以兄弟相称,虽非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呀!”

此言一出,长青与那中年男子对视一眼,心中皆大为震惊!

曦晖和雷雲则暗吞口水,心想赢风这厮的脸皮真是够厚,还胜似亲兄弟呢,这个话你也讲得出口!

压下心中的惊异,长青再次朝雷雲拱手一拜,极诚恳地说道:“贤弟,在这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吾身为一派掌门,自然是有些能力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中年人也在一旁跟风似的开口:“阿雲弟弟啊,别跟哥哥们见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你都告诉我,在下玉树,城里的物资调配,那全是我的职责,咱们自己人,好说话。”

雷雲早被那个什么掌门的一声贤弟给叫得寒毛倒竖,此时尴尬得一句话也讲不出口。而赢风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一派掌门”和“物资调配”两个关键词,心想好家伙,这两位原来都是大人物——一文一武,估计就是将军大人的左膀右臂了!

这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遥想当初,他们几个在玄冥城军营里可谓受尽刁难,现在可好了,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亲自跑到他们面前献殷勤,就因为副将大人当了正牌大将军——权力可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

双方嘻嘻哈哈,牛头不对马嘴地又交谈了几句,最终在“将军大人”这个话题上,再次找到了共同兴趣点。

在谈论“将军大人”前,长青先小心谨慎地抛了个隔音罩出来,将整间屋子同外界暂时分隔开。

而后他慎而又慎地开口,面朝雷雲,带着一脸凝重:“敢问贤弟,将军大人他以前也是这般……沉默寡言么?”他特意挑了个相对温和的形容词,其实想说的是自闭孤僻。

闻言,雷雲三人一起将头摇成拨浪鼓。

赢风醒来后还没见过扬羽,此时便莫名其妙地反问:“什么意思?你是说将军大人不爱说话?没有哇!之前在营里做副将的时候,他挺有人缘的,那个话怎么讲……就是平易近人,没有架子,而且心肠特别好,看我们一群乞丐流民可怜,就破例把我们收进营里,自掏腰包给我们弄吃的……”

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几人的底细抖了出来,赢风因为有感而发,于是开始生动地跑题,将扬羽当乞丐兵头子那时候的所作所为详细地描述了一番,最后又神奇地将话题扭转回来:“要不是他,我们这帮人那个冬天能不能撑得过去都是个问题,将军大人就是个大好人,热心肠,没有你说的什么沉默寡言!”

长青听了,不敢苟同:“可是将军大人在我们这里,分明就是……”

玉树也在一边儿添油加醋,将扬羽苦行僧一般的作息,以及冷淡得宛如机器似的脾性兜了个底朝天。

赢风和曦晖听后不禁咋舌,暗想这说的是同一个人么?该不会……是有人冒名顶替?反正将军大人总戴个面具,没人晓得他长什么样!

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阿雲,他们以眼神询问,毕竟自打来这儿,他们三人中就只有阿雲见过如今的将军大人。

赢风和曦晖看向阿雲,长青和玉树也跟着看向阿雲。被四双眼同时聚焦,雷雲不自在地点了下头,很有保留地下结论:“他……的确变了很多。”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立刻露出了然神色——就连和将军大人最亲厚的弟弟都这么说了,足以见得扬羽是真的性情大变,和以前判若两人。

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又聊了一会儿,长青提议要去和将军大人打声招呼,然而问过管家后,他们得知将军大人此刻并不在府里,于是只好作罢,和玉树一起告辞离去。

而雷雲三人本来也打算去拜会一下扬羽,但既然对方不在,那也没办法,只能明天再寻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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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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