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山客(下)

子时,扬羽裹着一身肃杀之气回府。

将染了污血的黑袍脱下丢在盥洗间,扬羽本想直接回房休息,却又想起什么,转而提步往管家的住所走。

轻叩房门,里头立刻传来应和声,不一会儿,纥族管家打着哈欠开了门。

“大人,有什么吩咐?”

“那几人……还好吗?”

管家显然没料到将军大人深夜敲门,居然是专门来问那三名客人的情况,愣了一下才答道:“他们都挺好的,倒是您这一整天也没得闲,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扬羽点头,继续问:“冻疮膏送过去了?”

管家答:“我亲自送去的,几位客人今日休整一天,状态都不错,晚上玉树大人和长青道长还专程过来同他们见了一面。”

扬羽稍稍放了心,嘱咐道:“他们若有生活上的难处,你尽量满足。其他要求,让玉树看着办。”

管家连连点头,又告诉他:“几位客人想来拜见您,您看我让他们明日几时来合适?”

闻言,扬羽却是一摆手,低声说了句“不必”。

说完,他便转身重新走回昏暗的廊道。而管家尽管意外,却也没多问,伸手阖上房门。

接下来的几日,雷雲三人屡次想要拜见扬羽,但都没能成功,因为将军大人仿佛是日理万机,白天总不在府里,并且练就了来无影去无踪的绝技——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碰壁了无数次后,三人开始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将军大人的的确确收留了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由着他们在府里予取予求,但是,将军大人并没有同他们叙旧的打算。不叙旧,不交流,甚至连面都不露,简直就像是在刻意躲着他们!

如此过了几天,三人在将府里逐渐将身体养好,赢风甚至还胖了三斤!虽然管家和女仆都对他们和颜悦色,但在闲待了许多时日后,赢风和曦晖还是各自找好门路,先后离开将府,只剩雷雲一人留下。

雷雲当然是不走。

意识到哥哥的种种反常后,雷雲不再试图打扰对方,而是默默地在暗处下苦功。

境界提升后,他的精神力也得到强化,可以将神识化成蛛丝般的细网,悄悄地铺满整个将府——不必用双眼,他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扬羽在府内的一举一动。

雷雲先是明白了一件事——先前三人之所以一直碰不上对方,并非扬羽故意冷落,扬羽其实每天都是回府的,只是他的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是完全错乱的。

为了获取更多线索,他在某一日扬羽出门后,以打扫居所为由,走进了对方的房间。

和自己猜想的一样,这里并没布下什么结界,因为整间屋子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痕迹。床铺整洁得不像话,因为压根儿没人躺过;家具摆设俱全,却没有一样私人物品;地面正中央摆了一个半新不旧的蒲团,微微凹陷着,显然是整个房间主人唯一青睐的所在。

想起哥哥不分昼夜打坐,却从不躺下休息的怪癖,雷雲微微皱眉,感觉这当中一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深层原因。

仔细检视房内每一个角落,他最后在书架里找到一张对折起来的宣纸,展开后发现那竟是一张药方。

将纸上内容默念几遍记在心里,雷雲随后将它放回原处。

丑时,扬羽夜猎归来。

将脏了的黑衣脱下扔在盥洗间,扬羽直接走回自己的居所,将房门关严。

接着他摘下面具搁到一边,随后长舒一口气。

铁面具不但沉,还厚,质地又糙,长久地戴在脸上,那感觉真是一言难尽——受罪,不过没关系,因为这罪他受得心甘情愿。他犯了错,有罪,可不是该受到惩罚么?

无人罚他,他就自己惩罚自己。铁面具就是扬羽给自己戴上的刑具。既然是刑具,那么自然是越遭罪越好,怎么遭罪怎么来!

他存了惩己之心,身体上受到磨难,反而能令他在精神上得到些许安慰,仿佛受的痛苦多一点,他就能少愧疚一点。

在蒲团上盘腿坐好,他一遍遍地将灵力调动起来,顺着奇经八脉缓缓运转……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扬羽心无旁骛,几个时辰便将亏损的法力尽数补回。

复原后,他略休息了一阵,紧接着再次出门,直到三更半夜才御剑返回。

简单洗漱一番,他开始打坐入定,回复法力,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

战斗、耗空法力、打坐、回复法力……加上洗漱更衣等琐事,周而复始,这便是扬羽如今在北域的日常生活。

当然,还有每月不得不进宫的那该死的三天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他的腿。

这半年来每当入夜之时,右腿里便如同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筋脉中钻来钻去,痒得钻心入骨,让他恨不能撞墙,或是直接把这条不争气的腿给锯了!

新毛病着实可恨,平时悄么声息,然而专挑他休息时作乱,导致扬羽根本没法睡觉,索性一整晚一整晚地打坐,因为只有这个法子能让右腿暂时不受蛊虫骚扰。

最近半月,他又添一样心事。

说实话,扬羽如今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阿雲。

他单方面食言,几乎可算作抛下对方。期间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接连遭受重创,又哪里顾得上这萍水相逢的少年?

他以为阿雲已经被自己留在过去了,他就没想过阿雲会追来!

所以那天在雪山上骤然相见,他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少年。阿雲万里赴北疆的赌命行为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扬羽简直不敢去想!

下意识地,扬羽不希望同这少年再有瓜葛——自己不再需要这样一个跟班似的弟弟,阿雲也不该在自己身上浪费感情。

他表现得冷淡,其实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被牢牢束缚着,又怎能将毫不知情的阿雲拖入这趟浑水中?

眼看离约定入宫的日子越来越近,扬羽的心情明显变得糟糕。

他增加了夜猎的时间和频率,以此来发泄心中郁闷。有其他修士在夜猎中遇到他,都说将军大人不知为何出手狠厉,瞧着有点吓人。

这一天,他将方圆百里地界全部巡视一遍,斩杀各类魔物若干,正是法力亏损、精神不济之时。

摘下沉重的铁面具,扬羽将沾满污血的黑袍脱下,随手丢在门边——他已经没力气再走去盥洗间了。

进屋后,他见床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身黑衣,没多想便拿了起来。

将黑袍抖开披在肩上,扬羽无意中一抬眼,发现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一只陶罐,里头插了几株黄紫相间的小野花。

盯着那花看了片刻,扬羽收回目光,随即在蒲团上坐下。

刚一落座,不听话的右腿立刻跃跃欲试地要犯病——可恨的蛊虫,再加上自己在师父坟前立下的重誓,共同催逼着他无休止地打坐修炼。他不配休息,也不需要休息,床铺于他而言是多余之物;他只需要杀魔族就够了——每多杀一只,便能少愧疚一分。

如半年里每次夜猎结束后一样,扬羽身姿笔挺地打坐,宛如一名最自律的苦行僧。

然而这一晚却与众不同,因为就在夜深人静中,一串叩门声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清晰清脆。

扬羽一怔,心想这大半夜的,怎会还有人来?莫非是城里出了什么事?可他刚刚回来,按说也不能够呀!

将面具重新戴好,扬羽起身开门,发现来者出乎意料,是半个月未见的阿雲。

虽然没再见面,但通过管家的汇报,扬羽晓得阿雲这些日子始终留在府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很显然,自己的冷待策略在对方身上不奏效。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扬羽不与阿雲对视,只默默扫了一眼对方的手。

面对那张冰冷狰狞的铁面具,雷雲心里明明翻江倒海,激动得牙关都在打颤,却偏要将那些激动情绪全部压下,一丝不露。

他轻声道:“哥哥,是我。”

扬羽被他抓了包,迟疑地点了点头,而雷雲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提起脚边冒着热气的大木桶,侧身从扬羽旁边挤进屋内。

将木桶放在床边的地板上,雷雲自自然然地向对方解释:“这是按照丹真姐姐的方子配制的药浴汤,哥哥且试一试,看看泡完腿是不是能舒服一些。”

说完,他不做停留,脚步轻捷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这一进一退,搞得扬羽措手不及。

他没能说出回绝的话来,望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药汤,更是惊诧万分、哑口无言。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上心头:深更半夜,阿雲好好的怎么不睡觉?他难道是专等着我回来?这药汤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接着他发现,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先一步被软化了。

长叹一声,扬羽陷入矛盾之中。

按说他是不该泡的,因为泡脚属于享受的一种,他不配。可人家大半夜的将药汤送上门来,自己若是不泡,岂非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心意?

再说,也浪费不是?

于是扬羽决定——泡!

脱了袜子,扬羽头一次与床铺有了接触——他坐到床边,卷起裤管,把双脚和小腿的下半截没入微烫的药汤中。

紧接着,他将一声舒服的喟叹咽了下去。

已经太久没有舒服过了。痛苦得越久,当感到舒适时那种反差下的刺激便越强,长久以来积压下的疲惫向他一股脑袭来。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花草香,扬羽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则越来越轻……

待叩门声再次响起,他才蓦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罕见地失了警觉,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趁哥哥还在愣神的工夫,雷雲动作麻利,先取来毛巾为他擦脚,接着将地面上的水渍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把地上的脏衣服顺手收入桶中,最后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一来一去,又让扬羽来不及说话,仿佛他早就计算好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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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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