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5章 新年争执,患难相依

转眼间,农历新年踩着冻裂的田埂来了。土坯房里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映得四壁土墙斑驳如陈年树皮。孩子们穿着艾妮精打细算省下来的布票做的新棉袄,袖口和裤脚都缝得格外结实,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大心思。艾妮在丈夫坚持下穿上了那件卡其色斜纹布褂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黎远则套着件洗得发亮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艾妮怀里的如梦睡得安稳,眉心那点桃花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贴近了,才能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粉晕。

胸口的平安玉佩静静贴着肌肤,温润清凉,像一汪永不结冰的泉,稳稳护着这具凡胎里的仙魂。

新年这天,一家人按规矩去老宅拜年。

黎远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脸颊,他们缩着脖子往老宅赶,雪粒子打在黎远工装帽檐上,簌簌往下掉。

年景到底不同些。生产队的土墙上,会计用红漆刷的“欢度春节”四个大字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旁边还贴着张红纸剪的五角星。偶尔有零星鞭炮声炸响,那是孩子们攥着几分钱买的“小呲花”,攥在冻红的手里滋滋冒着火星,炸出的欢乐像碎玻璃碴子,在贫瘠的年景里闪着微光。

老宅也透着年气:两扇木门的门楣贴着副红对联,墨色在冻硬的纸上洇出毛边。对联上方挂着两个红纸糊的灯笼,竹骨歪歪扭扭,倒也添了些喜色。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地上撒着稀疏的鞭炮碎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像一串串风干的阳光。屋里传来阿玉高门大嗓的说话声,混着灶膛柴火的噼啪响。

屋里人不多。老太太裹着件深蓝色大襟棉袄,盘腿稳坐在炕头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阿玉穿着件灰扑扑的罩衣,正拿抹布擦着炕沿,三个女儿偎在老太太身边。黎远的弟弟坐在炕沿上,正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着什么,他就是黎远的父亲——黎中祥。

黎远和他父亲长得极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但黎中祥的眼神比黎远的多了一份严厉,显得颇为严肃,令人觉得不易接近。

黎中祥坐在靠墙的藤椅上,军绿色中山装领口别着枚**像章,手里夹着的“大生产”香烟袅袅冒着青烟。此时,他正温和地和小儿子交谈着。那个小儿子——黎辉,十来岁的样子,和他母亲颇为相似,神情傲慢,眼睛略小,呈三角形,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阿玉另外两个女儿各有模样:大女儿碧芝二十五六,身板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在生产队挣满工分,手上老茧比男人还厚,眼神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小女儿碧华二十岁,是姐妹里的“娇货”,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只是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点倨傲。此刻她正依偎在老太太身边剥花生,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剥好的花生仁却颗颗饱满,堆在粗瓷碟里。

“哟,阿远啊!”还是老太太最先发现了这一家人。

黎远脸上挤出笑容说:“奶奶,爹,娘,我们来拜年了!”

众人这才抬眼瞧见他们。黎远和艾妮赶紧上前,按辈分给老太太、黎中祥、阿玉一一磕头拜年。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在黎远身后,士康的棉鞋在地上蹭出小坑,士健的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黎中祥难得地露出点笑模样,朝孩子们招招手:“来,到爷爷这儿来。”两个孩子这才挪过去,细声细气叫了声“爷爷”。

“乖,过年好不好?”

“好!过年能穿新衣、吃好吃的,还能放小鞭炮。”士健兴奋得脸蛋通红,棉帽绳都散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昨天张大爷家二小子放‘小蜜蜂’,呲花可高了!”

“那告诉爷爷,过了年几岁了?”

“我四岁了,哥哥五岁了,妹妹一岁了。”

“瞧这孩子,嘴真甜!”黎中祥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两块水果糖,玻璃糖纸在油灯下闪着光,“来,爷爷给糖。”那是供销社凭票供应的“大白兔”,金贵得很。

士康和士健扭头看了看艾妮。

“那是爷爷给的,拿着吧,谢谢爷爷。”艾妮温柔地引导道。

两个孩子这才怯生生伸出冻裂的小手,从黎中祥手里接过糖,糖纸在指间沙沙响。“谢谢爷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士康把糖飞快塞进口袋,士健却忍不住剥开糖纸舔了舔,甜得眯起眼睛。

这时,碧华突然把花生壳往炕席上一扔,尖声尖气开了口:“哟,嫂子,你这褂子挺扎眼啊!”她上下打量着那件卡其色斜纹布褂子,眼神像锥子似的,“我哥在水库上修渠挣点血汗钱,全给你穿身上了?”

艾妮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黎远当即沉了脸:“碧华!闭嘴!”

“我说错了?” 碧华拔高声音,“她配穿这么好的衣裳吗?一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婆,别把晦气带到家里来!”这话像刀子,扎得满屋气氛瞬间结冰。

黎远怒得浑身发颤,就要上前理论。艾妮慌忙拉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 —— 大过年的,她不想闹得家宅不宁。

襁褓里的如梦,不知何时醒了。

她不会说话,不能动,可先天的灵觉,能感知周遭的恶意与母亲的委屈。小小的眉头猛地蹙起,眉心那点桃花印微微发烫,肌肤下似有若无的悸动被层层封印压制,最终只化作一声细弱的呜咽。

正尖声刻薄的碧华,忽然心口一闷,喉咙像被堵住,声音戛然而止,脸色莫名发白,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是残存仙魂的本能反应。即便仙力尽封,刻在魂魄里的骄傲,也让她无法容忍母亲受此屈辱。

黎远趁机护住艾妮,沉声道:“够了!你若再敢多说一个字,就别怪我不顾及兄妹情分。”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对方的心底。碧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又一愣,嘴一瘪就哭开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大哥欺负我!”哭着蹬掉棉鞋,光着脚就往里屋跑,蓝布褂子下摆扫过炕沿,带倒了粗瓷花生碟。

阿玉赶紧放下抹布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手却在背后偷偷拧了黎远一把:“看你这暴脾气!她还是个孩子,你当大哥的就不能让着点?快去哄哄她,大过年的,别扫了大家的兴。”“孩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黎远什么。

艾妮脸色煞白,轻轻拽了拽黎远的衣角,眼里的哀求满得快要溢出来。黎远回头扫了眼屋里:黎中祥眉头紧锁,烟卷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黎辉扒着门框偷看,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碧芝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玉一个劲朝他使眼色;只有老太太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烟袋锅“吧嗒吧嗒”抽得正响。

黎远闷声闷气地叹了口气。他拉过艾妮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爹,娘,奶奶,对不住了。”他勉强挤出个笑,声音比哭还难听,“碧华那儿,娘您多劝劝。我们走了。”说着牵起两个儿子,艾妮抱着如梦跟在后面,一家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蔫头耷脑地往门口挪。

“回来!”突然一声大喝,黎中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黎远一家人不禁停下了脚步。黎远知道此事已无法轻易了结,缓缓地回过头,语气平和而不急不缓地问道:“还有什么事,爹?”

“你倒走得轻巧!”黎中祥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震得跳起来,“来了就搅得鸡飞狗跳,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我当了生产队长,故意来捣乱?”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像章在领口闪闪发亮。

黎远的火“腾”地就上来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我捣乱?哪次来不是小心翼翼看你们脸色?艾妮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成分不好?现在穿件像样的衣服就成了罪过?你们欺负我可以,欺负艾妮不行!”他胸口剧烈起伏,工装领口的扣子都崩开了。

艾妮吓得浑身发抖,把如梦紧紧护在怀里,两个儿子钻到她腿边,士康用冻裂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士健的哭声像小猫似的,呜呜咽咽。

“反了你了!”黎中祥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阿玉急忙抱住他的腰,嘴里直嚷嚷:“当家的!大过年的别动手!让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就是故意找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生产队长!”黎中祥脖子上青筋暴起,军绿色中山装前襟都被扯歪了。

“吵什么吵?我还没死呢!”一直静默的老太太突然拍了下炕沿,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出脆响,火星子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等我闭了眼,你们就是吵翻了天,老婆子也管不着了!”

黎中祥听到老太太的话,顿时沉默了。黎远走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诚恳地说:“奶奶,对不起,孙儿又让您老人家生气了,您骂我吧!”

老太太缓缓地睁开眼睛,语气柔和地说:“起来吧,孩子,奶奶没有怪你。我怪的是自己没生一个好儿子,怪自己怎么不早点闭了眼,这样眼不见心不烦,耳根也能清静些!”

黎中祥听到这话,也乖乖地走过来,低头说道:“娘,儿子错了,要打要骂都随您,但您千万别这样咒自己啊!”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瞪向黎中祥,冷声道:“哼,我死了,你们不就解脱了吗?我这么一个老太婆,这也得要人伺候,那也得要人服侍,我知道你们早烦透我了!”说着,她朝阿玉瞥了一眼。

阿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老太太又转向黎远,慈祥地说:“乖孙儿,带着妻儿回家去吧,还是家里好啊!”黎远含泪点头,起身拜别了老太太,拉着妻儿向外走去。

雪粒子还在飘,来时揣着的那点年气,早被刚才的争吵冻成了冰砣子。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黎远攥着艾妮的手,她的指尖冻得像冰碴子。“妮,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他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艾妮摇摇头,眼泪砸在雪地上,洇出小小的坑:“不怪你,谁让我曾是地主家的女儿呢……”

黎远猛地停下脚步,扳过妻子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胡说!成分不好怎么了?你在生产队割麦子的时候,哪个男劳力比得上你?去年评‘劳动模范’,要不是有人使坏,轮得到碧芝?”

“都怪我…… 成分不好,拖累你,拖累孩子……”话没说完就被黎远捂住嘴。

“胡说!你是我媳妇,是孩子的娘,谁也不能欺负你。成分算什么?我黎远这辈子,就认你。”雪沫子落在他睫毛上,瞬间化成了水。

“黎远……”艾妮再也忍不住,趴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把积攒了多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襁褓中,如梦安安静静,小嘴巴微微抿着。心口的玉佩轻轻发热,把父母相依的暖意,一点点渡进她沉寂的仙识里。

这是她在凡尘,第二次明白 ——什么是情,什么是暖,什么是不离不弃。

九重天上,她是无情无欲的情丝仙子,掌世间情缘,却从未亲身体会过半分。而这一世,凡尘冷暖,正一点点刻进她的魂灵。

只是天规冷硬,从不容仙凡贪恋温暖。

士康把冻红的小脸埋进艾妮的衣角,士健攥着半块水果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上面。黎远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等她哭声小了些,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给她擦脸:“不哭了,啊?回家煮饺子啊。”他牵起两个儿子冻僵的手,一手揽着艾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雪地上,四双脚印歪歪扭扭,却紧紧挨在一起,朝着土坯房的方向延伸。

如梦躺在襁褓里,听着父母的心跳,感受着玉佩的温凉,眉心的桃花印渐渐柔和下来。

她不懂宿命,不懂情劫,可她记住了 ——母亲的泪,父亲的肩,风雪里相依的暖。而这,正是天规要她彻底斩断的东西。

爱有多暖,痛就有多彻骨。仙子,你的劫,早已在这暖意里,悄悄埋下了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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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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