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艾妮正要给如梦喂米汤,见黎远用胡茬蹭得女儿咯咯直笑,便放下碗,轻轻拉过他的胳膊:“黎远,今儿空了,去老宅那边走一趟吧?带点东西去看看,你好久都没过去了。”
“妮?”黎远逗弄女儿的手猛地顿住,眼底的笑意瞬间结成冰霜,他把如梦小心放回襁褓,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妮,当初爹娘是怎么对待咱们的,难道你一点也不怨恨吗?”
“唉,都过去了,还提那些干什么?”艾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当初,爹娘硬是把咱们从家里分出来,让咱们独自生活,也有他们的苦衷。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吃饭都成了问题。再说分出来这两年,咱们不也熬过来了?”
“熬?”黎远猛地拔高了嗓音,震得襁褓里的如梦眉头紧蹙,“你天不亮就去上工,怀着士康大着肚子还在地里割麦子,家里的重活累活哪样不是你咬牙扛着?娘对你百般刁难,碧月碧华两个丫头也把你当牛使唤!爹呢?就因为你这出身怕耽误他选生产队长,说把咱们分出来就分出来了!”
“黎远!”艾妮猛地抬头,眼圈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发颤,“别再说了……我知道自己成分不好。地主家的女儿,能嫁给你贫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受点委屈算什么……”话没说完,泪珠就砸在褪色的粗布围裙上。
“妮!是我浑!”黎远见她落泪,慌得手足无措,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胡茬蹭得她脸颊生疼,“我不该提这些伤你的心。你记着,在我心里,你比谁都金贵。别哭了,嗯?”
艾妮在他怀里蹭掉眼泪,破涕为笑:“知道你疼我。听我的,就去这一趟吧?上次我去老宅时,奶奶拉着我的手直问你啥时候回来,眼睛都哭肿了。”
“你去了老宅?”黎远猛地推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抓着她肩膀追问,“她们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碧华有没有揪你头发?”
“没有……”艾妮别过脸,望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细若蚊蚋,“奶奶偷偷塞给我三个鸡蛋。”
黎远沉默半晌,喉结滚动着吐出一口气:“好,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我去。但带什么?咱家就这点家底……”
艾妮从柜角拖出个蓝布包袱,解开绳结露出了红糖:“你带回来的红糖我留了一半,还有这件褂子……”她顿了顿,把褂子塞进去,“碧华比我更适合穿。”
黎远的脸“唰”地沉了下去,把褂子狠狠拽出来扔回炕上:“你什么意思?”
“你发什么火呀?”艾妮吓了一跳,慌忙捡起褂子拍掉灰尘,“我就是觉得……”
“我什么也不管!”黎远攥着那件褂子的领口,打断艾妮的话,“这件衣服只能穿在你身上,否则我就烧了它!”
艾妮望着他倔强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把褂子重新放进包袱:“好好好,依你还不行?带上康儿和健儿,让他们陪奶奶说说话。要是留饭就吃了再回,奶奶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她替黎远理了理衣领,声音轻得像叹息。
黎远把包袱甩到肩上,怀抱着如梦,带着两个儿子出门。两兄弟蹦蹦跳跳地问东问西,他却一言不发,脚下的石子被踢得老远。
跨进院门,喧闹声裹着玉米糊糊的香气扑面而来。阿玉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打转,见他进来,立刻撂下锅铲迎上前,脸上堆着笑:“阿远来了?快进屋!”
堂屋门槛上坐着的老太太,一见他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一把将如梦抱进怀里,老泪纵横。
“我的乖重孙…… 可算来了……”
“奶奶,您看您。”黎远赶紧扶住她,从帆布包底层掏出用布裹着的小包,剥开两层递到她面前,“我这不是来看您了吗?还给您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来,您尝尝。”
老太太用袖口抹了把脸,接过糕点的手还在发抖,咬了一小口便笑开了花。
老太太低头看向怀里的如梦,掌心的温度透过襁褓传过去。就在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如梦眉心的桃花胎记忽然一闪,一缕极淡的清辉顺着老人的掌心往上走。
老太太身子一震,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了几分,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牵动了心弦,她颤着干枯的手指,轻轻抚上如梦额间那片微红:“这孩子……这眉眼,怎么看着跟几十年前走了的老李家那个大小姐一模一样哟!”老太太嘴里喃喃自语,眼神越发悠远,像是透过如梦的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旧时光。
士康和士健这时围过来,脆生生地喊着“太奶奶”。老太太赶忙把如梦递给黎远,腾出手来摸两个孩子冻红的脸蛋,“哎哟,我的乖囡囡!阿康阿健都长这么高了——咦,阿妮呢?她没跟你一道来?”
她浑浊的眼睛在黎远身后扫了个来回,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黎远往灶房方向瞥了眼,见母亲正端着菜出来,慌忙把两个孩子往老太太怀里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她……她今早起来就咳嗽,我让她在家歇着了。临走时还念叨着让我给您带好,说等过两天身子好些就来看您。”
“哼,身子不舒服?我看是心里不舒服吧!”阿玉“哐当”一声把菜碗墩在桌上,油星子溅到桌布上。“过来要东西的时候也不见她生病!”
“娘!”黎远的脸瞬间涨红,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指节泛白。
“阿玉!”老太太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拐杖在地上顿出闷响。
婆媳俩的目光在半空撞出火星,黎远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里屋突然窜出个年轻姑娘,一把将士康从老太太怀里拽过去,正是黎远的二妹碧月。她斜睨着黎远冷笑,“大哥也真是,一个地主婆,值得你们吵翻天?”
士康被碧月拽得一个趔趄,士健吓得往老太太怀里缩,黎远怒目瞪着碧月,眉头紧锁,像是压抑着满腔怒火。“你闭嘴,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警告的意味。碧月撇了撇嘴,拽着士康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嘟囔着什么,但终究没再大声说话。
饭桌上的热气裹着玉米糊糊的香气蒸腾而上,熏得黎远眼眶发潮。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火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目光落在士康和士健紧绷的小脸上——两个孩子攥着木筷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倔强的直线。黎远伸手揉了揉他们冻得发红的耳朵,柔声道:“吃吧,凉了就坨了。”自己却始终没动筷子。
老太太枯瘦的手握着筷子抖了三抖,才夹起一小筷子炒萝卜干,颤巍巍送进士康碗里。又把装着咸菜的粗瓷碟往士健面前推了推,碟底与桌面摩擦出轻响:“多吃点,长个子呢!”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在“长个子”三个字上格外柔和。士康飞快瞟了眼坐在对面的碧月,见她撇着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玉米糊糊,这才敢把咸菜埋进饭里,呼噜噜扒拉起来。
黎远的父亲不在家,阿玉占了八仙桌主位。她捏着粗瓷海碗转了半圈,盛玉米糊糊的勺子故意刮得碗沿刺啦作响,目光像淬毒的冰锥,直剜着黎远纹丝不动的筷子。嘴角勾着刻薄的笑,话里裹着沙砾:“阿远现在出息了啊,基建队挣工分还能领全国粮票。不像有些人,只配在生产队混工分啃集体!”
“娘!”黎远的竹筷“啪”地砸在桌面,粗瓷碗震得跳起半寸高。他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压得像绷紧的弓弦:“别含沙射影!我在水库修渠一天顶10个工分,年底才分几斤细粮票,哪样沾了队里的光?
阿玉把勺子往碗里一墩,嗓门陡然拔高:“没沾光?你带着老婆孩子吃家里住家里的时候,哪一粒米不是黎家的?”
黎远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开口反驳,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震得桌碗都晃了晃:“够了!今天是孙子带着重孙第一次回来吃饭,你就要把人骂走是吗?要闹你出去闹,别吓着我的重孙子!”
阿玉不服气地撇撇嘴,却终究不敢再冲着黎远开火,只扒拉着碗里的饭嘀嘀咕咕。一顿饭吃得人人心里发堵,只有两个孩子饿极了,只顾着低头扒饭,没听懂大人间话里带刺的交锋。
吃完了饭,黎远哄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暖,老太太拉着他的袖子,颤巍巍进了里屋,还反手带上了房门。
“阿远,你过来。”老太太半跪在地,枯瘦的手指从床底的青砖缝抠出一个蒙着灰的旧红木匣子,匣角磕碰青砖发出"咚咚"闷响。铜锁早生了绿锈,她哆哆嗦嗦摸出贴身藏着的铜钥匙,齿牙对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脆响,匣盖掀开时扬起的细尘在窗棂漏进的光柱里翻飞。
里面垫着靛蓝土布,中央躺着枚通透的平安符玉佩,如意纹古朴,灵光内敛。“这是块古玉,能辟邪护身。是你太爷当年走南闯北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她枯树枝似的手抚过玉佩,指腹摩挲着磨平的纹路:“本该传给你娘……可她的心比这玉还硬。”浑浊的老泪砸在玉佩上,“阿妮是个好媳妇……如梦这孩子…… 命格特殊,得有东西护着。这玉让她贴身戴着,让阿妮……让阿妮当我是个老糊涂吧。”
黎远不懂这话深意,只当是老人疼惜重孙,慌忙摆手:“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他后退半步,后腰撞得木柜"哐当"响,柜顶的搪瓷缸子震得直晃。
“傻孩子,”老太太把玉佩往他怀里死劲按,枯树枝似的手指死死箍着他手腕:“奶奶土都埋到脖子了,留着这玉做什么?你告诉阿妮——就说奶奶夜里睡不着,总想起她怀着士康时冻裂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还在井台边搓全家的棉衣裳……对不住她啊。”话音未落便猛地推他出门,木门"吱呀"晃悠着,她扒着门框的手还在发抖,露出的手腕上布满褐色老年斑:“快走!别让你娘看见!”
黎远抱着木匣站在院里,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不知道,这不是普通古玉。这是当年天界遗落凡尘的护仙玉,历经数代流转,终于在这一刻,回到情丝仙子凡胎身边。
玉佩归位,仙基稳固。十世情劫,至此真正扎根。
士康拉拉他的衣角:“爹,太奶奶怎么哭了?”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牵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一进家门,黎远就把木匣放在桌上,将老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艾妮摸着木匣直摇头:“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们不能要。”黎远握住她的手:“这是奶奶的心意,也是如梦的护身符。” 黎远把玉佩轻轻放进如梦襁褓,紧贴她心口,玉的凉意惊得孩子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红绳。
玉佩一触到如梦肌肤,瞬间泛起一层柔和莹光,快得无人察觉。
艾妮低头看着女儿心口的玉,她指尖抚过玉佩上的如意纹,恍惚又看见老太太枯树枝似的手——那双手曾在冬夜里偷偷塞给她热鸡蛋,蛋白上还沾着鸡窝的草屑,却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眼圈一红,泪珠"啪嗒"砸在玉佩上,像滚了颗晨露,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女儿熟睡的小脸上眉心那抹桃花胎记跟着轻轻颤了颤,仿佛回应着这份跨越三代的暖意。
艾妮不知道,自己怀中的女儿,是天上仙;怀中的玉,是护仙玉。她只知道,这世道再苦,总有一点暖,撑着她们往前走。
夜幕落下,土坯房里油灯昏黄。如梦安睡,玉佩静静卧在心口,柔光淡淡,护住仙胎,压住仙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