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妄猜风月,身困尘芜

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潮牌女装门店上方,“歆颜”二字落在光影里,熠熠生辉。

白日静谧,歆颜的工作室之内,只余下窗外漫进来的一缕浅淡风声。

顾西辞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一支绘图笔,笔尖悬在空白画纸之上,久久没有落下半分线条。

他微微垂着眼眸,眉目清敛,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失神怔忡,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嗒——”

轻快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董予辰刚对接完外出的工作,闲来无事便来工作室找顾西辞闲谈,一进门就看见平日里素来沉稳自律的人,正对着白纸发呆出神,眉眼凝重,心事重重。

他当即扬声调侃,打破一室沉寂:“大白天的杵这儿发呆?我们大忙人顾总,该不会是偷偷思春了吧?”

骤然响起的人声拉回顾西辞飘忽的思绪,他指尖微颤,微微侧目看向来人。见是董予辰,他没应声,只是敛了敛眼底的郁色,低头敷衍地拿起画笔,故作平静地翻动画稿,试图掩去自己失神的模样。

只是那低垂的眉眼、松弛无力的肩线,处处都透着兴致寥寥。

董予辰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收起几分玩闹,凑上前打趣追问:“不对劲啊,蔫蔫的。某人该不会是想念小颜老师,相思成疾了吧?”

这句玩笑话,精准戳中了顾西辞的心事。

他握着画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凝滞许久,终究是长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嗓音低沉,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怅然:“小董,我觉得……苒苒大概是失恋了。”

话音轻缓,却盛满了沉甸甸的忧郁,眼底的落寞藏得干干净净,无处遮掩。

“啊?!”

董予辰当场愣住,满脸茫然错愕,彻底摸不着头脑:“不是?这都哪跟哪啊?好好的怎么就失恋了?你俩这刚升温,怎么还凭空冒出来失恋这一说?”

他细细回想,愈发觉得奇怪。自从上次四人聚餐结束,顾西辞送颜苒回去之后,整个人就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从容松弛、运筹帷幄的潮牌主理人,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做事频频走神,眉宇间压着散不去的心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低迷沉郁的气息。如今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董予辰心里疑惑丛生,担忧也跟着多了几分。

顾西辞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脑海里再度浮现那晚单元楼下的画面,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怜惜:

“那天晚饭结束,我送她回公寓。本来氛围一直很好,可到了她家楼下,她接了一通电话。我没站太近,听不清通话内容,只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瞬间落寞沉寂。”

“后面隐约能听见她语气带着争执,情绪越来越低落。挂了电话,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晚颜苒强忍委屈、故作坚强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却碎人心底的话,时至今日,依旧牢牢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当时跟我说,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顾西辞低声复述,眼底情绪翻涌,顺着自己的思绪缓缓梳理、笃定推断:

“我想了很久,反反复复琢磨这句话。苒苒性子明媚通透,温柔善良,看着就是从小被好好呵护、在爱意里滋养长大的人。她家庭和睦,亲人疼爱,念念又与她情深似姐妹,亲情、友情,她从来都不缺偏爱与温暖。”

“排除所有可能,唯一能让她这般难过、执着于‘不被偏爱’的,只有爱情。”

他语气笃定,逻辑层层递进,已然彻底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应该是她心里藏了一个爱了很多年的白月光,执念太深。那通电话,大抵是对方摊开话说清了界限,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所以她才会黯然落泪,遗憾自己爱而不得,从未被那个人坚定偏爱过。”

全程听完顾西辞这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董予辰连连点头,深觉逻辑通顺、完全合理,半点没有多想其他层面,彻底被带偏思路:

“哎呀!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想通关键,董予辰瞬间眼睛一亮,立马兴致勃勃地给好兄弟出谋划策,语气轻快:

“那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人家白月光不珍惜、不懂我们小颜老师的好,正好给你腾位置了!你趁这个机会多送温暖、多陪伴、多安慰,陪着她走出低落,日久见人心,她迟早能看见你的真心,彻底爱上你!”

本该是豁然开朗的局面,可听完这话,顾西辞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黯淡心绪,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自嘲与怯懦:

“可是小董,你知道的……我的身世,从来就见不得光。”

不等他说完,董予辰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自我否定,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褪去,神色难得认真、字字恳切:

“瞎说什么呢?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你没偷没抢,坦荡做人、拼命做事,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哪里卑微、哪里不堪?你的出生从来不是你的错,你没得选,这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

他用力拍了拍顾西辞的肩头,语气真诚又温柔,耐心开解这个常年自我内耗的挚友:

“西哥,说句实话,你已经够优秀、够耀眼了。短短几年,白手起家,硬生生把一个初创潮牌做到国内顶尖的水准,凭的全是你自己的能力和韧劲。”

顾西辞轻轻摇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平淡:“谈不上全是我的功劳。当初如果不是你,歆颜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垂了垂眼,并不认同这份对自己的夸赞:“创业起步那会,一没资本二没靠山,是你愿意拿出家里的资源,不计风险地给我提供物质、人脉与启动支持,无条件地相信我。歆颜能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大半功劳该归于你。”

董予辰家境优渥,当初甘愿倾尽自身资源鼎力相助挚友,二人这份情谊早已胜过普通同窗。

“英雄不问出处,过往的出身早就困不住现在的你。凭你如今的能力和心性,你完全有底气、有资格,给喜欢的人最好的安稳和幸福。”

董予辰太懂他了。

懂他看似清冷自持,实则敏感自卑;懂他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常年被原生的缺憾困住,自我怀疑。此刻他收起所有玩笑,只用最真诚的态度,一点点抚平挚友心底的褶皱。

顾西辞静静听着挚友的劝慰,心头酸涩翻涌,依旧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他抬眸望向远处,眸光渺渺,带着难以释怀的怅然:

“可你说,能让苒苒这样完美通透、干净明媚的女孩,惦念多年、爱而不得的人,该是何等优秀、何等耀眼?”

“想来那人定然家世圆满、阳光坦荡、前程璀璨,是活在光明里的人。”

他轻声呢喃,字字都是自我比照后的黯淡与自卑。

对方那样明媚的人,心里装着的白月光,定然和她一样圆满热烈。

唯独自己,半生阴翳,一身缺憾。

两相比较,云泥之别。

他连靠近的底气,都显得格外可笑。

一室静谧,风声浅浅。

有人在为臆想的情敌暗自卑微,有人在真心劝慰、竭力托举。

一腔心事,囿于自我,误了风月,也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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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遇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