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颜苒母亲打来的。
听筒里,母亲絮絮不休地抱怨弟弟花钱大手大脚、懒散怠惰。颜苒听着,心底只剩厌烦。弟弟一身坏毛病,本就是母亲长年惯出来的。嘴上埋怨挥霍,可但凡弟弟开口要钱,该给不该给的,她一分不少尽数满足;嘴上嫌他好吃懒做,放假归家,依旧心甘情愿替他洗衣做饭,事事包揽。
“这些话你应该和他说,和我说没用。”颜苒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地打断她。
“妈也就跟你最亲,旁人都说咱们母女像闺蜜,我才想着找你倾诉倾诉。”
颜苒听见这句,只觉得满心讽刺。母亲在外向来擅长营造开明通透、母女亲密无间的人设,嘴上高喊男女平等,私下却是润物无声的重男轻女。家里所有的资源、包容与偏爱尽数流向弟弟,而懂事、退让、牺牲,永远是强加在颜苒身上的要求。
“对了,你在上海还好吧?工作定下来了?国外读完硕士,薪资肯定不差。妈年纪大,学历低,不好找活,等你稳定下来,我就不上班了,在家跳跳广场舞就行。”见颜苒沉默,母亲自顾自继续说着。
颜苒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不好的预感:“你不工作,他上学的学费怎么办?”
“这不还有你吗?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如今你工作了,也是时候回报家里了。”颜母说得理直气壮。
颜苒心口骤然一抽,闷痛蔓延开来。
“赡养你的义务我不会推脱,但我没有义务抚养弟弟。法律也写明,父母尚且健在,姐姐并不需要负担弟弟的生活。何况他是四肢健全、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颜苒言辞坚定,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况且我还有一大堆助学贷款需要还,我也要经营自己的人生,他不可能一辈子依附旁人。”当年颜苒坚持就读民办本科,拒绝了母亲希望她读公办专科的提议。本科再到海外读研,她的学费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国家助学贷款。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电话那头的母亲,争执骤然爆发。刻薄难听的话语接踵而至。母亲语气蛮横又偏执,句句都是苛责与数落,翻来覆去挑剔她的选择、否定她的所有努力,字字句句带着压人的戾气,无休止地宣泄着积攒已久的不满与怨气。
片刻之后,听筒传来一声干脆的挂断音,争吵戛然而止。
颜苒怔怔立在原地,心底寒意翻涌。她从未想到母亲的偏袒会到这般地步。想起自己从本科开始便半工半读,省吃俭用咬牙完成学业,最窘迫的时候干脆不吃晚饭,室友询问,她只能谎称在减肥,保全最后一点体面。可本该属于她的大学学费,当年却被拿去供弟弟外出旅游。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那个不被疼爱的孩子。鼻尖发酸,眼泪无声滚落。
晚风裹挟着夜晚的凉意,拂过小区行道树,枝叶簌簌轻响。
颜苒垂着手,手机静静攥在掌心,指尖泛白。方才通话里的字字句句,如同细密的针,刺破了今晚聚餐带来的所有松弛暖意,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泪水不停滑落,她整个人浸在低落的情绪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顾西辞原本打算目送她上楼,确认她平安再驾车离开。远远看着她接起这通电话,神色从柔和一点点沉落,伴随着争执,最后看见她红着眼落泪,心头骤然一紧。
他放轻脚步,在离她半步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嗓音温润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还好吗?”
这一声询问,拉回颜苒纷乱的思绪。她慌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转头看见顾西辞还未离开,明显一怔。她下意识敛去眼底的狼狈,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习惯性遮掩情绪:“没事,一点小事。”
她早已习惯筑起一层保护壳,不愿将脆弱狼狈展露在外人面前,哪怕这个人方才还亲手为她烹制一桌家乡菜。
顾西辞静静望着她强撑出来的笑容,一眼看穿这只是伪装。他没有追问电话内容,不去窥探她不愿揭开的伤口,只是放缓语调:“不想说也没关系。心里若是烦闷,不必强行硬扛。”
分寸恰到好处,不逼迫、不探底,只是安静地递来一份包容。
颜苒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在顾西辞家中悄然滋生的心动,此刻被原生家庭带来的无力感层层覆盖。
她低声轻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是……忽然发觉,我好像自始至终,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隐忍许久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顾西辞望着颜苒潸然落泪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指尖抬到半空,才惊觉二人尚且没有那样亲近的名分,这般举动太过唐突冒失,那只手便悬了片刻,终究缓缓垂落回身侧。
“会有人好好爱你的。”顾西辞轻声回应,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你还有江念初,还有我们。”
他的声音平稳沉静,没有华丽空洞的安慰,却自带一种安稳的力量。
颜苒擦了擦眼泪,刻意转了话题,想要结束这份沉重的对话:“不说这些了,耽误你许久,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你的晚餐,味道很好。”
顾西辞看得出她有意回避,不再深挖,尊重她的边界,轻声叮嘱:“上楼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颜苒点头应下。
两人简单道别。颜苒刷卡走进单元楼,缓步上楼。推开家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轰然瓦解。她背靠门板闭目喘息,电话带来的压抑依旧萦绕不散。今晚的一幕幕在脑海反复回放:车里挑选食材时近距离闲谈、厨房升腾的烟火、顾西辞沉静温柔的眉眼,还有方才楼下那句温柔的安慰。
心动不假,心底的自卑与顾虑,同样真切。
想起那栋简约却难掩矜贵的独栋别墅,再对比自己一地狼藉的原生家庭,巨大的落差瞬间裹挟住她。
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配得感席卷全身。
她清醒又悲凉地告诉自己。
顾西辞这样家境优渥、事业有成、温柔通透的人,是站在云端的人。
而她,出身斑驳、满心缺爱、一身狼狈,平凡又普通,甚至自带拖累。
童话里王子偏爱灰姑娘的故事,从来只存在虚构里,不会落在现实的自己身上。
她相信世间有真爱,也向往温暖归宿,却从不相信,这样极致美好的偏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原生家庭经年累月的打压,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卑微,让她不敢贪恋、不敢妄想、不敢深陷。
这份悄然萌生的心动,美好得太过虚幻,珍贵到让她不敢伸手触碰。
另一边,顾西辞坐进车内,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望向那扇渐渐暗下去的窗户,指尖轻轻叩击方向盘。
方才颜苒泛红的眼眶、滚落的泪珠和那句落寞的“从来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深深印在他心底。
他不愿逼她袒露伤口,只暗自打定主意,慢慢来。
夜色沉沉,两端心事,各自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