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日子里,时萱严格遵守医嘱,卧床休养,积极接受治疗,谢绝探视,恢复神速。
赵霁舟除了第一天过于激动外,其他时间表现甚佳。
护理组的姐姐妹妹们没有不夸的,说他礼貌、体贴、还长得帅。也让那些非议时萱为了钱嫁入“豪门”的人,忍不住又酸了一把。
今天他不在,方璞接替了陪护的工作。
她一边削苹果,一边和时萱闲聊。
“何昊让我给你们说,他打官司没留情,希望你们不要怪他。”
时萱摇头:“这种事就应该全力以赴,才不会授人以柄。再说,他也没赢啊!”
“这倒是!哈哈哈……”
老公虽然输了官司,方璞却笑得格外开心。
“不过,赵霁舟也转了心思。现在他爸的股权拿到了手,他也不准备按照之前的计划对公司分拆出售了。”
时萱默然。
谢云告诉她,赵霁舟在他爸书房哭了一夜。她以前觉得死亡不能化解爱恨恩怨,现在看也不尽然。每种强烈的感情,都需要一个出口。
只是,这出口对于赵霁舟来说,过于沉重。
她心里默默叹气,听方璞继续说:“不过他这样也是好的。怎么赚钱不是赚?没必要‘你死我活’的。就是往后他可能会很忙。”
时萱点头,说:“只要是他愿意,怎么着都行。”
方璞“哼”了一声,说:“你真是惯着他。”
“怎么会!”时萱抿嘴笑,想到了自己的担忧,便问,“他改了想法,会不会遇到很多阻力?”
“还好!”方璞说,“几个董事里,周应肯定是乐见其成的。虽然信托没了,赵霁舟答应按照信托中的条件给他,也有意重点发展思慧。他的目的达到了,不会生事。还有董博吴,他只是对你公公失望,对赵霁舟倒是看好,这一回又站他。至于蒋鹏程,赵霁舟也有法对付他,放心吧!”
时萱点头:“周总毕竟是个老师,还是很要体面的。”
方璞对比不以为意。到听她这样讲,想到了李向林,觉得时萱的气质,倒是和那师徒二人有些相似。看上去,多少有点知识分子的‘迂腐’。
只是,那两人是成了精,时萱是真“迂腐”。
尤其是她听到时萱在赵绍开葬礼上“怼”蒋鹏程的话,文绉绉的,一点也不过瘾。
不过,这对时萱来说,已经很大进步,值得表扬。
方璞把苹果切成小块,端给时萱。
时萱叉了一块吃,又甜又脆,就跟她说:“咱们去找小双吧,给他们送点苹果去。”
“能行吗?在另外一栋楼呢!路挺远的,天气还不好!”
“没关系,中间有连廊,你推着我去。我整天躺着,背都疼了。”
方璞闻言,同情地点点头。任谁躺了快一个月也受不了。
但她还是说:“要是你老公骂我,你得替我说话。”
“放心,他不敢。”
方璞扶她下床,给她穿上外套,又把头发梳好,上下打量一番,说:“就差点口红了。”
两人笑着,出了门。
傍晚时分,病房里难得安静,大家对时萱的到来,很是开心。方璞帮她把苹果分给大家,还点了奶茶,赢得一片赞誉。
时萱慢悠悠的走到办公室,想着这个点儿,江子峻一定在。
果然如此。
而且,他在发呆。
这个时间通常是办公室最清净的时候。
同事们处理完工作都回去了,患者们该问的问题白天也都问完了,住院总会楼上楼下忙着查房,办公室没几个人。
以往,他喜欢用这个时间写写论文,看看文献,然后再下班回家。
当然,这也是很久之前时萱的作息。
那时,她没有家回,会去食堂打饭,紧接着回病房陪妈妈,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或者值班室里。
后来她有家了,和其他人一样,抓紧时间干活儿,忙不迭就下班了,再没有和他一起在这间办公室,加一些“无谓”的班。
江子峻兀自想着心事,听见有人敲门,随口说一句“请进”,也没有转头,等来人开口。
可等了半天,手边多了一个苹果。
他才抬头看,是时萱。
“你怎么来了?”
江子峻惊了一下,赶紧起来扶她坐下,又帮她把holter摆好。
他有些生气,这种身体状况还乱跑。
“你自己来的?他呢?”
“我不是自己来的,我妹妹推我来的。”
江子峻对此并不感兴趣,只劝道:“快点回去吧,好好休息,别乱跑。”
“我明天就出院了,给大家来告个别。”
江子峻看她,问:“手不治了?”
时萱抬起右手,它还是抖个不停。从重症监护出来,她就被发现右手震颤,查了好久,也组织专家讨论了好久,没明确病因。
江子峻建议针灸试一试,被针灸治疗师拒绝了,只留了一句话:考虑心理因素所致,先治疗原发病。
时萱摇摇头:“不治了。”
江子峻的脸冷了下来。
时萱把苹果往他那里推了推,故作轻松道:“给你送个苹果,你吃了它,平心静气,不要生气,OK?”
“OK什么OK,我生哪门子的气,受罪的又不是我。”
江子峻虽然这样说着,还是把苹果拿在手里。
时萱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便说:“师兄,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我…”
“回去!”
这句话不知刺激了江子峻的哪根神经,他拔高声调,拦下了她的话。
时萱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他的心抽了一下,赶紧从她的背包里掏出心电监护,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异常,又给她装好。依旧冰冷冷地说:“回去吧,好好养病。”
时萱默默站了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对他说:“师兄,我生病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果非要怨谁,也只能怨我运气不好。我的书店在文心街上,名字叫时光书店,如果你有空的话,就去坐坐。”
江子峻没有说话。
时萱只好出了门,走出办公区,听见方璞在和护士小姐姐们正聊的开心,便努力打起了精神。
饶是这样,方璞也看出她兴致不高,不敢耽搁,推着她走了。
只是没出病区大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前方,很认真地在看墙上的医生一览表。
“得!怕什么来什么?”
方璞硬着头皮推着轮椅上前。
赵霁舟回过身,给她一个眼神,里面写着“回头找你算账”。
时萱蔫蔫地说:“是我让她带我出来透口气的,你不要骂她。”
方璞麻利的告辞,直接坐电梯去了停车场。
时萱抬头看墙上的医生介绍,表情晦涩。
赵霁舟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
这面“医生墙”分成两块,一块上面贴着这个科室的创立者、开拓者的简介,他们多是这个领域的奠基人。
旁边一块贴着继任者们,又分成三排,第一排是各位享受国贴的高级专家学者,由她的恩师李建伟领头;第二排是副高和高年资主治,江子峻就在李建伟下面;第三排是低年资主治和住院医们,他们的师弟平双在他们的师兄下面。
时萱的简介在姜子峻后面几个。工作照里,她穿着白大褂,一头短发,看上去利落清冷。
这面墙上,无论谁站出去都是现在或者将来,独当一面的翘楚。
时萱还记得集体拍照时,大家看了成片,都夸摄影师技术高超,“老的不显老,小的不显小,全部都是当打之年的样子”!
看着看着,时萱眼圈红了,想起多年前江子峻把她的简介挂在墙上时,高兴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那时她除了完成任务之后的如释重负,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而之后,每当这个简介往前挪一挪,她的心头就多了一座大山。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是她曾经发过的誓言,慢慢成了压在身上的稻草。
“刚考上医学院那会儿,我想着要当个好医生。后来我妈妈去世,我觉得做医生特别没意思。等到疫情了,我又想,自己得回来继续干。这么久了,都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想不想做个医生了。”
说着,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无奈地说:“按理说,我对我的职业这么怀疑,现在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离开她,可心里,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赵霁舟心如刀绞,反握住她的手,说:“人天生渴望自主,拥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需求。就像即使不想出门,但被告知禁止出门时,反而会感到压抑。”
时萱泪眼婆娑,笑着感叹道:“你也像个哲学家了。”
赵霁舟摸摸她的头,站起来,说:“家中藏书颇丰,每天读点儿,也就有了文化。”
时萱破涕为笑,过了一会儿,还是问:“我的手真好不了,怎么办?”
赵霁舟好笑:“你忘啦?咱家书店还缺个勤杂工!”
时萱想了想,点点头,说道:“那也行!”
赵霁舟笑笑,推着她往病房走。
长久的沉默之后,时萱说:“霁舟,你给我讲讲你的工作吧?”
赵霁舟想了想,问:“你想听哪个阶段?”
“就你和方璞一起做的事。”
“那简单的很,就是你看好某个行业,看好谁能做好这个行业,给他提供资金、资源,帮助他做管理。”
“然后呢?”
“然后等着收钱或者亏钱。”
“听着挺刺激。”
赵霁舟笑:“是挺刺激的。”
忽然想起一件趣事,便说:“哎!我倒想起一件你干的起劲的事情!”
“什么事?”
“你去袁星辰那个辅导班上课的时候,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
时萱也想起来了,那时她正缺钱,来个了赚外快的机会,可不要好好把握。
赵霁舟调侃道:“要不我投你一笔钱,你去开个辅导班?”
“呵!算了吧!我可不好意思跟袁校长打擂台!”
“那又怎样?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看好你!”
时萱歪头斜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说完,又记起当年开书店的光景,心里热乎乎的,想着,以后的路怎么走,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