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舟闭了嘴,可能是不想把气氛弄得太伤感,也可能不想再把心里的话告诉别人。他换了个话题,问:“今天的活动办得还顺利吗?”
方璞点点头,问了个她一直不太理解的问题:“你怎么会把这个项目交给李向林?他可是周应的人。”
“他想辞职。”
“很正常啊!官司你都快赢了,他不走,难道等你辞了他?”
赵霁舟连个眼神也没给她,缓声道:“我就是想留他,才会这样大费周章!”
方璞想到另一种可能,咬着嘴唇,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赵霁舟透过窗上的玻璃,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就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方璞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是很明确的知道,时萱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其他的,无所谓。”
“你还真是自信。”
赵霁舟长叹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怕,就怕如今这样子。”
方璞想起一件事,自嘲的笑了笑:“我之前还担心你父亲把光辉留给时萱,没留给你,会让你们有矛盾,现在看我是多虑了。”
赵霁舟“呵”了一声,说:“光辉算个屁!”
“光辉至少让你生活优渥,可以给你爱的人想要的生活。”
赵霁舟不理她,显然是不赞同她的看法。过了一会儿,他弯了弯嘴角,说:“她说过,随我怎么折腾,要是破产了也没关系,她养我。”
方璞摇摇头,说:“算了吧,你那一块表都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资,你还好意思让她养你。”
赵霁舟弯起的嘴角又绷紧了:“如果她能好好的,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一时间,房间里弥漫着无尽的空虚,只有谢云偶尔额呼噜声,让人觉得还有一点生气。
方璞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就问:“他怎么睡得这么香?白天忙什么去了?”
赵霁舟一本正经的说:“我给他下了药,他醒着总哭,看着烦!”
方璞一点也不信他,嘀咕着:“韩旭明干要来,被我劝走了。”
“人是没来,电话打了十来个,都被我挂了。”
方璞无语,问了别的事情:“今天有医生来找你吗?”
“来了,大的小的,书记院长……来了一屋子人。我要是不挪到这个房间,他们大概还不会走呢!”
“我没问他们,我是说给阿萱看病的大夫,有没有找你谈话什么的?”
“没有,他们的活儿被别人干了,还来找我干什么呢?”
接下来的三天里,时萱的各项生命体征逐渐平稳,关键指标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叶娴告诉赵霁舟,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时萱就能撤了ECMO,很快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赵霁舟也会在每个下午的探视时间,进去看她。
时萱仍然安静的睡着,赵霁舟在护士的指导下,给她擦擦脸,擦擦手,像捧着个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的照看她二十分钟,就被催着出来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赵霁舟却越来越焦虑。
本来还能倚着沙发打个瞌睡,后来连坐着都不能了,整日里除了探视时间,就在窗边站着。吃很少的饭,稍微多一点就要吐。头发也越来越灰了,刚开始是黑发中夹杂着灰白的发丝,现在黑色越来越少,灰的越来越多。
虽然所有人都跟他说目前情况稳定,可是他真的很想追问一句,这个“目前”能持续多久?这个“目前”听着就像马上会出现完全不同的局面。可他也知道,目前是他们能告诉他的最好的消息。
叶娴还是每天来给他交待病情,这也不能缓解他的恐慌了。
平双看着窗边站着的“雕塑”,说:“要不然,给他上点镇静剂吧!这样不用等萱姐出来,他就得垮。”
叶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大概知道他的感受,越有希望就越害怕出现变化,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
李建伟瞪了平双一眼,说:“还镇静剂!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说完,他挠挠头,说:“我办公室有一罐酸枣仁,你抓一点煮了给他喝。”
平双腹诽:果然西医的尽头是中医。
赵霁舟端着李建伟给他的保温杯,有些迟疑。
“喝吧,时萱给的陈皮,还是从你老家的带来的呢!”
赵霁舟心里一晒,他可是喝汤长大的,里面是什么,他闻了还能不知道?但是看李建伟殷殷期盼的眼神,他一仰头全喝了。
方璞就没那么讲究了,她当着赵霁舟的面,毫不遮掩的把褪黑素胶囊拆开,搅进粥里,逼着他喝。
“医生说你这是急性弥漫性斑秃,再发展下去就真秃了。我可不想我姐姐年纪轻轻就要和一个老头子过一辈子。你赶紧给我睡!”
可能是想到了这种可能,也可能觉得酸枣仁都喝了,也不差两颗胶囊。赵霁舟十分配合喝把粥吃完。
于是,赵霁舟在众人殷殷期盼下,终于合上了眼。
谢云给他盖了衣服,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关上门。对外面等候的人说:“睡着了。”
方璞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时萱生病了,都没他折腾人。”
谢云一点也不在意,说:“要是不折腾才要坏事呢!”
方璞一想,还真是这样。
她真诚地给谢云道谢:“这些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能靠谁。”
谢云摆摆手,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说:“那是你姐姐。”又指了指关门的谈话间,说:“这是我弟弟。”
“咱们都是一家人。”
就这样又撑过一天,刘主任给李建伟说,时萱可以脱机了。
“好事啊,赶紧撤,都等着呢!”
刘建宇面露难色,指了指赵霁舟的方向,李建伟无语地拿手指点他。
“怂!”
骂完,亲自去找赵霁舟谈话。
他看赵霁舟顶着一头黑灰白的头发,胡子拉碴,身上的西装早没了往日的笔挺,整个人邋里邋遢的,就说:“霁舟啊,刚刘主任说了,萱儿已经够脱机的标准了。我估摸今明两天,她就能转到普通监护室了。你看你要不要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等她出来,看你这样不得难受?”
赵霁舟扶着谢云的手站起来,问:“现在脱机,会不会有问题?”
李建伟摆摆手:“问题不大,回家去吧!”
谢云欢天喜地的把安妮叫来替班,要载着疲惫不堪的赵霁舟回家。
赵霁舟靠在副驾上,看谢云一脸兴奋,说:“带上糯米糕,咱们去郊外陵园。”
谢云皱着眉,警惕的问道:“去那儿干嘛!”
冬天的陵园松柏常青,但掩不住一片萧瑟。谢云远远站着,看赵霁舟给时萱母亲磕头。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虔诚。
谢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好久之后,赵霁舟缓步踱来,谢云想着,这下总能安心回家睡觉了。
谁知,上了车,赵霁舟问他:“哥,你说阿萱这回是真好了吧?不会再来什么病危通知了吧?”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人老师都说没事了,肯定就没事了,你别瞎想!”
谢云瞄到他的一头乱发,试探地问:“要不咱把头发染染,省得吓着阿萱。”
赵霁舟摸了摸头,“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说了一句:“去文亭街一号。”
“啥?”
谢云以为自己没听清。
“去文亭街一号。”
ICU里刘建宇看着清醒过来的时萱,问:“感觉怎么样?”
她缓缓点点头。
他试着问:“想出去?”
她又点头。
刘建伟一边翻着病历,一边说:“那咱得约法三章,你做得到,我就把你转出去。”
时萱试着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刘建宇笑了:“行。”
刘建宇在ICU外转了一个整圈,没有找到赵霁舟,只好给李建伟打电话。
“啊!不能啊,我昨天就让他回去洗个澡,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建伟也有点急了,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我这就联系他,你别给时萱说!”
李建伟挂了电话,立刻给赵霁舟打电话,通话键都按上了,想到一个事儿,又挂断。快步走到医生办公室,对平双说:“赶紧联系赵霁舟,萱儿醒了,要从ICU转出来。”
江子峻站了起来。
平双看了江子峻一眼,嘴里答应着:“哦哦,这就打电话。”
“别给他打,给他身边的人打!”
“好!好!”
“等了这么多天,最后时刻掉链子!”
谢云接了电话,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好!这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冲进赵绍开的书房,刚想开口,就地看见赵霁舟躺在他爸爸去世的那张贵妃榻上睡得正沉。
他想着他们进来后,赵霁舟就把自己关在这里。没一会儿,就有呜呜声传出来,这才刚消停一会儿。
谢云抹抹眼泪,摇醒一脸泪的赵霁舟,眉开眼笑地说:“走走,阿萱出来了,咱赶紧回去。”
赵霁舟挣扎坐起来,却想起一件事:“糟糕!我头发没染。”
谢云架着他说:“车里有个帽子,你先带着。”
一路绿灯到了医院,谢云停好车,就跑了出去。几步之后,他回头看赵霁舟还杵在那里没动。
“走啊!等啥呢?”
赵霁舟扶着腿:“抽筋了。”
谢云恨铁不成钢,跑回来扶着他继续走。
出了电梯,赵霁舟缓过来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挣脱谢云的手,跑了起来。
“1床,1床,别跑错了!”
谢云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嚷得护士站的护士出来瞪眼。
赵霁舟找到1床,喘着气,握住门把手。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一屋子的“白大褂”都望向他。
可他只看得见中间躺着的时萱。
时萱看着门口呆愣的赵霁舟,对他微笑,招招手,看他朝自己走来,站在床前,就那么傻傻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
时萱又笑,再次朝他招手,轻轻拍了拍床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赵霁舟就这么坐下了。
时萱努力伸手想去够他的头,赵霁舟闪了一下,时萱坚持,他只好微低了头。
时萱一把把帽子掀掉,赵霁舟那一头灰白头发,无处遁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心电监护,还好,那颗心尚且稳定地跳动着。
她伸手示意他靠近,他探身过去,她示意继续,他几乎趴在她脸上。时萱终于能伸手揽过他,把他搂在身边。
赵霁舟趴在她的肩窝,闻着她的味道,听着她的心跳,感受到她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头发。这些天的害怕、委屈通通有了出口,再也忍不住了,他抽噎起来,没一会儿,变成了哽咽,接着变成了嚎啕大哭。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心电图稍有波澜,又归于平稳。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王文悦医生不高兴,不是答应好了吗?要静养,不能激动。现在这一出是干嘛?
她清清嗓子,要来个健康教育,被刘建宇拽了出去。
“你要干啥?”刘建宇问。
“您没看见吗?他那么激动,这样怎么能行?万一……”
“时萱那不是没事吗?监护仪都是好的。”
“哈,等不好就晚了,不是您说要防患于未然吗?”
刘建宇被怼的无话可说,只好狡辩:“我已经和时萱说好了,她也是医生知道轻重。”
“知道轻重,还能躺这儿!主任您这样可不对,万一出了事,就是我们没做到位,人家家属告咱们……吧啦吧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给他们点时间,不会太久的。”
刘建宇头大,只好转身走掉,过了一会儿转头看还是一脸不忿的小王医生,教育道:“不能太教条,知道吗?灵活!要灵活!”
那边厢,谢云质问安妮:“不是让你看着吗,怎么找不到人了!”
安妮委屈:“我就坐在门口,来了个医生,我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他还不讲话,就走掉了,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倒是你,不是回家洗澡吗?怎么一夜过去还是那样!”
“别提了,他找他爸哭去了!反正阿萱老师说了问题不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歪着身子,透过门缝往里看。
看赵霁舟还趴时萱怀里哭呢!
“你见过他哭吗?”安妮问。
谢云摇摇头,又想起文亭街的那一幕,又点点头:“这是第二回!”
他从小就总说哭有什么用,自己不哭,也不让我哭。哼,现在哭得比谁都响!
安妮捂嘴笑,然后略带心酸地说:“那还不是因为没有想对着哭的人?”
“谁不说呢!幸好阿萱没事。”
“是啊!幸好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