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住了一段时间,在接受了小王医生细致又严厉的出院教育后,在师友们的欢送下,时萱终于出院了。
赵霁舟带她回家。
路上时萱把车窗开了一个缝,让风吹进来,吹走了心里的压抑。
离家的时候寒冬腊月,现在回家了竟有春风拂面的感觉。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院子里的墙角多了一株植物,时萱走过去看,指着那新栽的枝条,问:“这是齐山家里的那棵石榴吗?”
赵霁舟点头,说:“我让人选了一株插条,不知道能不能生根。”
“怎么不能?这是它的家呀!”
时萱嘀咕着,扶着赵霁舟的手进了屋子。
霞姐把家收拾的利落干净,还在花瓶里插了喜庆的年宵花。
时萱有些遗憾:“今年没能在家过春节。”
“明年,”赵霁舟安慰道,“明年一定能。”
她笑,认可了他的说法。
到了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赵霁舟担心她出意外,跟了过去。毕竟,小王医生说了:“洗澡时间太长,会脑部供血不足,容易发生晕厥。”
赵霁舟挽起袖子,帮她洗头,擦身。看着胳膊上,腿上曾经插管留下的印记,会不自觉的放慢动作,轻轻的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一一抹去。
时萱被热气蒸的有点晕,手搭在赵霁舟的背上,那里更瘦了,都能摸到骨头。她盯着眼前的一头灰白头发,想象当时他的绝望。
忍不住伸手摩挲着,轻声说:“咱们去染一染吧,染成棕色,黄色,或者……绿色。”
赵霁舟挠了挠她的腰。
时萱笑得直不起腰来,被赵霁舟用浴巾裹着,一把抱出了浴室。
躺了太多天,时萱不愿在躺床上,赵霁舟抱她窝进沙发,随便找了个电影放着,不到五分钟,时萱开始打瞌睡。
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迷迷糊糊地说:“别怕,我不走。”
赵霁舟回握住她的,轻声说:“嗯!我知道!”
从这天起,时萱正式开始了静养的日子。
赵霁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但新上任的董事长总有绕不开的工作。这时,他会把谢云喊到家里来,和霞姐一起“看着”时萱。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焦虑,时萱只要看见那一头白发,不用别人说,自己就注意的很。
和谢云“搭班”的日子,霞姐最开心。谢云会把厨房的事情全包了,甚至洗菜刷碗这样的小事,他也干得乐此不疲,不假人手。
时萱托着腮看谢云哼着歌给胡萝卜雕花,只有两人吃的家常菜,也被他精心的对待。不一会儿,一颗胡萝卜在他的刀下,变成了一个个可爱的“小兔子”。时萱拿起一颗看,连胡须的纹理都刻画的栩栩如生。
时萱看着他高高大大的个子,灵活的双手,上下翻飞,让人想到一个词: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谢云看她感兴趣,就问:“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时萱夸奖:“心灵手巧!”
“嘿嘿,”谢云有些自豪的笑了,“你们的手,也很巧。”
时萱伸出右手,它还在无意识的震颤着。她攥起拳头,摇摇头:“现在不行啦!”
说着,她比划了下:“我曾经拿着这样长的剪刀,一口气剪了两百个圆圈,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云惊呼道:“在纸上?也太无聊了吧!”
时萱抿嘴笑,说:“非常无聊。”
谢云也跟着“呵呵”笑起来,手脚麻利的把雕好的“小兔子”放进沸起的汤里。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给时萱盛了一碗,眼巴巴地等着她表扬。
时萱喝了一口,很给面子的说:“好喝。”
谢云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到椅子上吃饭。
时萱吃了一个“小兔子”,软糯香甜,透着胡萝卜的清新。
只有真心热爱厨艺的人,才能煲出这样有趣又好吃的汤。
时萱真心赞叹:“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厨师。”
谢云笑,说:“多亏了霁舟,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得这么开心。”
时萱深以为然,感慨道:“他还真是适合做投资。”
“谁不说呢!“谢云思索着,“他给我说让我开店的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人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总是充满活力,发着光。
饭后院里阳光正好,谢云给自己泡了壶茶,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哼着歌,品着茶,好不惬意。
真是个自洽的人!时萱想。
身边有赵霁舟这样优秀的兄弟,难得有人不自惭形秽。他不但引以为荣,还能安安静静地,不骄不躁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样的人生智慧,不是谁都有。
时萱坐到他的旁边,看着满院子的春光明媚发呆。
谢云抿了口茶,说:“有心事啊?”
时萱问:“这么明显吗?”
谢云呵呵地笑。
时萱歪头看他,说:“我可能要辞职了,以后都要霁舟养着我!”
“那不是应该的嘛!”
时萱一滞,觉得他没有get到她的意思,只好继续说:“长期当个米虫,我怕是很难适应!而且,我也不知道除了做个大夫,我还能做什么?”
“嗨!”他不以为然地说,“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几十年好活!还怕找不到喜欢的事情?”
时萱抿着嘴笑。
要不怎么说,谢云是个好大哥,只几句话就解了时萱的困惑。她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敲起了键盘。
好一会儿不见她出来,谢云有点不放心,走到书房去看,见她埋头苦干,就说:“还工作呢?别太辛苦,休息一下?”
时萱抬头,说:“马上就好。”
说着,把一份文件发给了赵霁舟。
办公室内,赵霁舟看着面前两份辞职报告,心里哂笑,给时萱回复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合上另一份辞职报告,对李向林说:“辞职报告我收下了,会尽快物色新的人选接替你,这段时间还是要再辛苦你一下。”
李向林说:“是我提的仓促,给公司造成了不便。”
赵霁舟嘴上说:“没有,这是你的权利……”心里却想:仓促吗?怕是早就想走了吧!
在告辞之前,李向林对赵霁舟说:“我妹妹之前是时医生的患者,听说她病了,想去看看她,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赵霁舟一愣,一会儿才说:“方便。”
晚上回到家,谢云已经打包好了晚饭,赵霁舟一回来,他就要走。
赵霁舟说:“不吃了再走吗?”
“不了,我去给书店送饭。”
说完,兴冲冲地走了。
时萱奇道:“这么高兴,是去约会吗?”
赵霁舟洗了手,不甚在意地讲:“谁知道呢!”
时萱有些可惜:“要是他和安妮能成就好了!”
赵霁舟对此嗤之以鼻,说:“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回报,不是所有被喜欢都要回应。”
时萱给他盛了碗汤,调侃道:“大哲学家又发感慨啦!”
赵霁舟斜了她一眼:“谢云整天乐呵呵的,不用你操心!还有安妮,她也答应要去光辉了。”
“哦?你给她安排了什么职位?”
“总经理。”
时萱一愣:“总经理不是李向林吗?”
“他辞职了。”
“啊?他也辞职了?”
赵霁舟没好气的说:“对,你们同一天辞的职。”
“我只是给你看看,还没交上去呢!”时萱觉得赵霁舟今天火气有点大,给他盛了碗汤,汤里放了百合,清心败火。
赵霁舟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就说:“咱们该去医院复查了。”
时萱点点头。
赵霁舟又想起了小王医生,筷子一抖,仰天长叹:“我是真怕她呀!”
时萱抿着嘴笑:“咱们不找她,我约了叶大夫。”
赵霁舟扒了口饭,不敢评论。
临睡前,赵霁舟说:“李向林他妹要来看你!”
“嗯?”时萱一头雾水。
赵霁舟看她这样,才觉得心里气顺了些,什么也不解释,只说:“关灯睡觉!”说完,竟直接躺下,还蒙了被子。
时萱只好探过身,去关灯,撇见他嘴角噙着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好啊!我就说你今天火气哪来的?原来是吃了飞醋!”
赵霁舟也不藏着,哈哈大笑起来。
时萱生气,就去挠他痒痒。
赵霁舟笑着抓住她的手:“不要闹,王大夫说了,要早睡早起。都十点了,快睡觉!”
时萱被他困住手脚,就用嘴咬他,赵霁舟还是笑个不停。
等他不笑了,她才说:“我又不傻,什么看不出来?”
黑暗中,赵霁舟裂开了嘴:“知道,我太太大智如愚。”
时萱掐了他一下,赵霁舟又笑,亲亲她的额头。
时萱说:“咱们第三次见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有点喜欢我。”
赵霁舟和她对视,说:“我也看出来了。”
“什么?”
“你呀!”
“我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啊!那个人又出现了,我有点喜欢他呢。”
周一,他们去复查。叶大夫亲切地接待他们。一切都好,时萱恢复的不错。赵霁舟放下心来。
辞别了叶娴,时萱提出要去看李建伟。
赵霁舟又陪她去了外科诊区。
辞职信还没交上去,怎么着,都得先和老师说一声。
他们到了诊室外,时萱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候诊区找了位子坐下,从门缝里可以瞧见忙碌的李建伟。
时萱说:“我第一次见老师,就和现在一样。也是这位置,旁边是我妈妈。”
赵霁舟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她说。
“唉!”时萱叹气,“忽然有点舍不得呢!”
赵霁舟笑笑,她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建伟出了诊室,才发现他们。
“怎么不喊我呢!”
时萱笑,站了起来:“怕打扰您工作!”
“快来!快来!咱们到里面说话。”
李建伟又把锁上的门打开,让两人进了屋。而赵霁舟扶她到门口,自己继续在门外等着。
时萱进到诊室里,习惯性地想挨着诊床坐下,那里是所有跟李建伟一同出诊的下级医生的固定位置。转念一想,坐到了患者的位置上。
李建伟也坐下,问:“来复诊啊?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
时萱回答完,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李建伟刚要说话,进来一位患者,来复诊。他把胶片给了李建伟,目光就在时萱脸上游移,一会儿看她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时萱笑着喊出他的名字。
“哎呀,真是时大夫啊?您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是啊,此刻时萱长发披肩,穿一件木耳边羊绒连衣裙,温婉柔和,怎么看都和病房里那个冷静严肃的时大夫大相径庭。
李建伟笑着对他说:“想不到吧?时大夫脱了白大褂是这个样子!”
患者连连点头,念叨着“想不到,想不到”。
“回去吧,挺好的,半年后复查。”
患者听到了想听的话,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诊室,走之前还夸时萱:“时大夫您现在这样子比穿白大褂漂亮多了。”
时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建伟问:“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时萱不知道怎么开口,咬着嘴唇低下头。
“嘿!嘿!不至于啊!不就是辞个职吗?跟犯了错似的。”
时萱吃惊:“您怎么知道?”
这件事除了赵霁舟,她只告诉了叶娴,平双那里都不知道。
李建伟点她的头:“傻孩子,你脸上都写着呢!”
时萱红了眼圈:“老师……”
李建伟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又用那种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语气说道:“人生那么长,怎么过不是过?没人非得困在这小小的诊室里。”
时萱嘴角翕翕,瓮声瓮气的讲:“可我在这里遇见您,您还治好了我妈妈。”
“你不也治好了很多人?”李建伟拍拍她的肩膀,说:“萱儿,你是我最省心的学生,悟性高又勤奋。但是过刚易折,现在这样挺好!”
时萱哽咽着说:“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这个样子,让李建伟别过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嗨!大家都在北州,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师徒两人,竟开始比着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李建伟觉的气氛过于伤感,不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于是起身把时萱扶起来,送到门口,交给赵霁舟。
“行啦,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不至于啊!我下午还有手术,就不请你吃饭了,早点回去吧!”
时萱擦擦眼睛:“等毛毛考完试,我请大家吃饭。”
“呵呵,确实该请,一顿喜酒等了三年还没喝上。”
时萱两口子走后,护士长拎着盒饭进来了。
“刚那是时萱不?她咋了,我给她打招呼,她都没看见,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建伟也一幅蔫蔫的样子,闷声闷气的说:“还能因为啥?辞职了不舍得呗!”
“啊!”护士长大惊失色,“还是手的事儿?好不了啦?”
“差不多吧!”
护士长感慨,说:“这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摊上这事儿!真是可惜……上哪找这么好的孩子!懂事又能干!这要是我生的,梦里都能笑醒!”
“哎哎哎!你这话不对啊!小孩儿就应该有小孩儿的样子,不懂事才是小孩儿的常态!”
护士长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顾着叹气:“我现在想想当年她妈妈活着的时候,娘俩儿过的日子,心里还不是滋味儿!”
等她看见墙上医生栏里时萱的简介,再次叹息:“可惜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