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萱哭笑不得:“不至于,还娇气没到那个程度。”
“这什么话?不舒服怎么就成娇气了。哦,照你这么说,找你看病的都是去找你撒娇的?”
时萱呵呵笑,被赵霁舟斜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晚上我们去书店和大家一起吃个饭?人多吃饭香,可能就好了。”
这个主意好,时萱爽快地答应了。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买。”
时萱想了想说:“冰镇西瓜。”
“西瓜可以,冰镇免了。”
时萱不乐意。
赵霁舟摸摸她的头:“乖一点,等天气好了,我带你去吃冰淇淋。还有啊,你以前总说我生病了不当回事,我看你还不如我呢!”
时萱自知理亏,说:“放心,今天要是还难受,我就找个大夫看看。”
赵霁舟点点头,说:“一会儿我送你上班吧?”
“不用,你又不顺路。”
“那你千万注意。”
“放心,没事的。”
虽说,身体不适,但到了医院,时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交班,查房,下医嘱,写病历中,这种不舒服自然就被扔在脑后。
直到手术前刷手。江子峻注意到她的脸,便说:“你脸色不太好。”
“是嘛?”时萱眨眨眼,“最近消化不良,胃有点不舒服。”
江子峻又问:“还能上台吗?不然,换个人?”
“问题不大。”又说:“老师他们是不是快结束了?”
李建伟的胸膜炎好多了,觉得自己又行了,带着平双抢了今天的第一台手术,嚷嚷着:“为师要重出江湖了,你们睁大眼睛,看我的快刀怎么大杀四方!”
护士小可听见,便说:“没呢,只比咱们快一点。”
“这么慢!”时萱换了衣服,“那咱们快点,争取超过他。”
江子峻嘴角微弯,摇摇头说:“那你可比不过他,他们那个瘤子小,咱们这个大。”
“那不一定!万一他们又小又硬,咱们这个又大又软,一吸不就完事了?”
姜子峻含笑看了她一眼,开玩笑说:“果然是要聘副高的人了,说话都像专家了。”
他难得这么和时萱说笑。
时萱赶紧拍马屁,说:“那还不是你带的好!”
“那今天你来主刀?”
“那算了,不能在前辈面前造次!”
小可在一边听着,说:“商业吹捧,有点过啊!”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可是,有些事就是不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他们今天遇到的这个肿瘤跟时萱所期待的,完全相反,又大又硬。干了快四个小时,才搞了三分之一。连江子峻都出了一头汗。
小可是个年轻护士,遇到这种情况不多,就问道:“你们术前不知道吗?”
江子峻解释:“影像学只能看见大小,肿瘤质地可看不出来,好在看起来是个良性的。”
说着,他对时萱说:“小心这里,把它吸走。”
时萱没有说话,在镜下按他的指示,用吸引器把剥下来的组织吸走。
江子峻察觉她的沉默,半开玩笑半安慰的说:“这是小场面,以前张院带我做了过一个瘤子,跟骨头一样硬的,生生敲了一天,累死人了。”
时萱勉强点了下头,却问巡回:“李老师那边好了吗?”
巡回护士伸头看了看对面的手术室,说:“好了,都开门了。”
“把他喊过来。”
江子峻听出不对,快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
手术室内空气一滞。巡回还没出去呢。李建伟进来了,笑眯眯的说:“怎么样!我快吧,我们那边都结束……”
时萱觉得胸更闷了,打断李建伟:“老师,你来替我一下!”
李建伟心里一突:“咋了?”
“我肚子疼。”
此话一出,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一半。
大家普遍认为,肚子疼就是想上厕所的另一种说法。
李建伟洗了手,换了无菌手术衣,带手套,背靠背站到时萱的后面。
“好了。”
时萱看向江子峻,听他说:“换吧。”
两人才换了位置,时萱喘了口气,走到一边脱手套衣服。
台子上一切正常。
李建伟看她动作迟缓,不太正常,就问:“怎么样?要不要叫平双来?”
时萱没有说话,把手术服扔到垃圾桶里。大家才看见她的洗手衣从上湿到下。
江子峻的手抖了一下,立马被李建伟点名警告。
时萱摆摆手,开门出去了。
李建伟对巡回说:“给平双打电话。其他人,都给我稳住!”
赵霁舟一上午眼皮都在跳,给时萱发微信也没回,想着中午再不回,就打电话过去问。
他让陈樱把重要的事情都挪到上午,下午早点去买西瓜。
开了一上午的会,结束时候,李向林特意走到他身边。
赵霁舟呵呵一笑,心想:你可真能沉得住气。面上却不显,问:“有事儿?”
李向林点点头:“有点事,想和你说一下。”
“去办公室吧!”
路上,赵霁舟手机响了,是平双打来的。
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接通电话。
一句话的功夫,赵霁舟脸色大变,身形晃动,眼看着要倒,李向林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你再说一遍?”赵霁舟声音都变了。
电话里,平双焦急的声音传来,连李向林也听得一清二楚。
“萱姐病危,你赶紧过来。”
赵霁舟不知道怎么坐上车。
同样的路途,同样的严寒,同样的医院。不过,前方等着他的,是另一个故事。
在此之前,他到这里来,最常用的身份是接妻子下班的丈夫。如今,迎接他的不是爱人的笑颜,而是随时可能的死亡。
他默然又飞快地穿过急诊大厅。在这里,多少悲剧上演。此刻,他俨然成为其中一员。
心像是悬在深渊里,荡啊荡,就要被淹没。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人群,到处在找。
后面的方璞,跟都跟不上。
正煎熬着,他看见平双和一群人推着个平车过来了。
赵霁舟踉跄了一下,扑过去,一下子就看见时萱灰败的脸。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阵黑懵,就要摔倒在地,被平双一把拉了起来。
平车被推进CT室,方璞带着哭腔问:“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这样了?”
平双红着眼说:“上午做手术的时候,萱姐说不舒服,李老师把她换下来,我过去看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走廊上……现在不能排除是心梗,得做个造影。”
赵霁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念叨着:“怎么又是心梗!她那么年轻……”
平双擦了脸,说:“不一定呢!只是怀疑。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他跑走了,又回来,把赵霁舟拉起来,红着眼说:“霁舟哥,你坚持住,萱姐还得靠你呢!”
赵霁舟靠着墙,不知所谓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有情况你一定告诉我。”
平双飞快地走了,赵霁舟扶着墙,缓了口气,站稳。
方璞已经开始哭了。
赵霁舟手撑着墙,说:“别哭,她会没事的。这医院里,不是她的老师,就是她的同学,他们会把她治好的。”
方璞擦了擦脸,使劲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双一群人又推着车子出来了。
赵霁舟和方璞上前,平双赶紧给赵霁舟解释:“不是心梗,血管也没有畸形,现在怀疑是爆发性心肌炎。还得把她送回ICU。马上会有医生给你谈话,你在门口等着。”
一群人急着来,急着走。到了ICU,便把赵霁舟挡在门外,随着大门紧闭,耳边一下子就安静了。
门内门外好像两个世界,赵霁舟现在空旷的走廊里,感觉风从脚底吹起,整个人都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走远,就在门口等着,等着有人找他。
旁边就是家属等候间,里面坐了些人,赵霁舟连看都不敢看。他觉得看见他们,就代表他和他们一样,有个家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可是他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情况足够好,没有必要找他?还是更糟了,来不及找他。赵霁舟没法细想,只能熬着,一分一秒地熬着。
这期间李建伟来了,拍拍他的肩膀,看样子有好多话要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又拍拍他的肩膀,进了ICU,临走的时候说:“放心,我看着呢!”
叶娴也来了,她倒说了好多。先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又说不要怕,这个病就这样,来得急,看着重,但是预后好,没什么后遗症,死亡率也低,只有5%,说到最后自己哭了起来。
赵霁舟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时萱还年轻,她撑得过来。”
等到下午的时候,终于有医生通过广播喊:时萱家属,时萱家属,到谈话间!
赵霁舟看上去已经和平常无异了。
他和方璞去了谈话间。
李建伟也在。
他介绍身边年长的医生给两人:“这是我们医院心内科的刘主任,现在有些情况,得让你们知道。老刘,这是时萱的家人,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刘主任拿出一张纸,开始给他们介绍时萱的病情。他一边说一边画,就像时萱当初做的那样。
“她现在心脏泵功能衰竭,我们需要给她放一个球囊,帮助她的心脏做功,让心脏得到休息……如果药物和球囊效果不佳,我们还得给她上ECMO,来代替她的心肺功能,ECMO就是……”
“体外膜肺氧合。”赵霁舟无意识地说道。
刘主任和李建伟面面相觑,问:“你知道?”
“不知道。”赵霁舟摇摇头:“但我们家有一本书,就叫这个名字。她给我讲过一点点。”
刘主任点点头:“这个技术现在已经相对成熟了,有很多病历也证明了它的有效性。而且时萱现在也没到必须用它的地步。我现在先给你讲一下这个情况,希望你有这个准备,毕竟所有的操作都有利有弊,你明白吗?”
赵霁舟点点头:“我明白,我同意你们对她的一切治疗建议……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她平时身体还可以,只有前段时间贫血,医生也说没关系,今天早上也只是说有些吃不下饭,怎么突然就病成了这样?”
刘主任说:“是的。这也正是这种疾病的特点,发病特别急,让人接受不了。它大概率是由于病毒感染引起的。我也知道前段时间大家都阳了的时候,时萱一直是阴的。但是这有几种可能,首先,我们自测用的试纸条有假阴性的可能,另外,她可能就是最近感染的。我们大部分人感染病毒后,免疫系统会有一个反应,这个反应既可以帮助身体清除病毒,也能产生抗体提高我们对这种病毒的免疫力。但是有些人,他的免疫系统反应过激,无差别的攻击外来的病毒和我们自身的细胞,就像是‘敌我不分’,我这样说你们能明白吗?”
赵霁舟问:“前些时间我感染了,是不是我传染给她的?”
李建伟看着他,满眼怜悯,说:“有可能,但无法确定。这种病没有特效药,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短时间内,稳定病情,让时萱有机会恢复过来,我们要尽可能地给她争取时间,然后等待,这个你们能理解吗?”
方璞有些急,问:“那除了等着,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李建伟虽然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此时,他们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赵霁舟知道方璞的问题没有答案,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她?”
这一回刘主任回答的干脆:“再等等吧,等病情稳定了,我一定让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