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走了,李建伟想留下来,可他不知道除了无力的安慰之外,还能和这个看上去很冷静的年轻人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拍拍赵霁舟的肩膀,也离开了。
有年轻的医生过来,拿了厚厚的文件给赵霁舟签字。除了治疗同意书,还有病危通知书。赵霁舟平静地签字,只希望他的同意能让时萱快一点好过来。
等到刘主任口中的球囊放进时萱体内以后,他们终于迎来了时萱病倒以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是叶娴打电话告诉他的:“我在HIS上看到,她的血压上来了……”
没一会儿,重症监护室里的医生出来了,也说了同样的话。
方璞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最终还是进到了家属等候区,和很多个愁眉不展的病患家属一样,揣着绝望的希望,在这个宽敞的房间里,沉默地等待着。
赵霁舟劝说方璞回家,既然病情有所好转,两个人一起熬着也没有必要。
方璞想了一下,觉得着没准是个长期的情况,便说:“我让谢云来,明早我来替你。”
态度强硬,让赵霁舟没有反驳的余地。
谢云接到电话,书店立马炸了锅。全体出动,连在学校写论文的胡毅鑫也出动了,集体来医院看时萱。
赵霁舟哭笑不得:“不是说了嘛?她在ICU里头,谁也看不到。”
谢云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十分不能接受。
“这都什么事啊?我凉菜都拌好了。”
安妮说:“那个好说,等出院了你再做。”
小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小时姐?”
赵霁舟回答:“那得等等了,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呆着。”
胡毅鑫欲言又止,赵霁舟装作看不见。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搅得冰冷的等候室一阵热闹。
赵霁舟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对大家说:“都回吧,挤在这里也帮不了她,要是被她知道你们都来守着她,该不安生了。”
安妮说:“确定有好转一点啦?”
赵霁舟点点头:“确定。”
“那你记得吃饭啊?”
“放心,你们走了我就吃。”
安妮又叮嘱谢云好好看着赵霁舟,一有情况就打电话,才和两个小朋友一起离开。
等人走了,谢云打开饭盒递给赵霁舟。慌乱中,他只来得及装了一些饺子,幸好还是热的。
赵霁舟吃了两个,就停住了,跑进旁边的卫生间,吐了个一干二净。
芹菜鸡蛋馅儿的,是时萱的最爱。
她说:“这个好吃,清爽不腻,还有营养。”
赵霁舟在洗手池里漱了口,对紧跟而来的谢云说:“对不起,我真的吃不下。”
谢云红了眼,什么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一早,安妮和小洋给书店挂上“今日休息”的牌子,带着饭盒,相携去了医院。
到了昨天那个等候区一看,小洋惊得饭盒都掉落在地。
安妮看向谢云,厉声问:“你不是说没事吗?”
谢云,那么大个子的一个壮汉,带着哭腔说:“霁舟不让说,怕你们都睡不好。我们一晚上接了十一张病危通知书,那个什么膜也用上了,也没有用……阿萱,阿萱……怕是挺不过去了。”
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霁舟无语,拍了一下他:“她还活着呢,你哭什么的?”
谢云看了他一眼,眼泪留得更急了。
安妮把他轰了出去,自己做到赵霁舟的旁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想哭就哭吧!真的!你这样会出事的。你别比阿萱先倒下。”
赵霁舟摸了摸自己头发。一夜之间,乌黑如墨的发丝中间参杂着不少灰白头发,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真哭不出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面无悲戚,却毫无生机的样子,让安妮心里发慌。
“JZ,你要相信阿萱,她会没事的。”
赵霁舟长叹一声,迷茫地想:如果没了她,该怎么办?
神经外科的时萱因为爆发性心肌炎差点死掉,她老公应激状态下,得了玛丽安东尼特综合征。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医院。
张院长听到消息,一大早连班也没交,就跑到ICU门口的家属等候区。一眼就看见一个颓败的年轻男人,平静的坐在那里。
他想过去和他聊聊,被李建伟拦住了。
“你拦我做什么?”
“你过去说什么?你看他的状态,你……你……你觉得你说的,他想听吗?”
张院长双手叉腰:“那就干看着?我跟你讲,这样是要出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建伟安抚老师,“我马上就跟老刘说,让他进去看看时萱。还有,我给你说,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排全院在岗职工,做个体检,看看谁还有病没发现的,这都两个了,再来一个就完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张院长赞同:“我已经跟书记打过电话,他也这个意思,这事儿马上就办。”
他说着又看见赵霁舟的头发,心里不是个滋味。就说:“你不让我去,那你去,你跟他讲,时萱这个事情,医院不会不管的,让他不要担心费用。还有书记去部里了,等他回来,就来看他们。”
“拉倒吧,老师,谁在乎这个。再说,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你们都消停的吧!”
“你说谁呢?”
李建伟忙不迭地点头,把他往外撵:“说我呢!说我呢!我自己的学生啥样,我知道。您老管好自己那一摊事就行了,别来碍眼!”
“李建伟你说什么话!我也带过时萱,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您忙去吧,忙去吧……”
“你去给刘建宇说,让他管管他手底下的人,十一张病危通知,怎么不直接给家属说人没了呢!好人也得给吓死,做事怎么这么教条!”
张院长一边骂着人。一边被李建伟赶了出去。
昨夜值班的小姑娘很委屈。
“病情确实很危重,心脏停搏了好几次,都觉得时萱挺不过来了,我按规定下的病危,也有错?”
李建伟脸都变色了。
刘建宇忙说:“行,行,知道了,你赶紧忙去吧!”
小姑娘出去以后,刘建宇给李建伟倒了杯水:“新来的,没有经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建伟疲惫的摇摇头,他昨天也是一夜没合眼。他都不敢想,要是时萱真不好了,该怎么收场。
“我哪是怪她呀,我是害怕。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时萱公公刚去世。”
“知道啊,死亡证明还是咱们医院开得呢!”
现在医院没几个人不知道时萱有这么个有权有势的婆家。
“我不是想说这个的!”李建伟无奈道,“我想告诉你,门口那个年轻人刚送走父亲,这要是再没了老婆,可怎么受得了……还有时萱,家里就她自己一个了,我是真觉得……唉……”
李建伟从医三十年,总觉得看惯了生离死别,可如今……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江子峻从时萱的监护室出来,迎面碰到ICU护士长带着一个人走过来。高高大大,穿着全套防护,蒙的严严实实,看不见脸。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赵霁舟。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人。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从德国回来的晚上,在时萱那个书店的门口。
那时他身姿挺拔,眉眼含笑,让人看了如沐春风。
如今,判若两人。
姜子峻抬手制止了护士长打招呼的动作,和他们擦肩而过。
护士长有点摸不着头脑,带着赵霁舟继续往里走。穿过一个又一个监护病房,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里,那里躺着时萱。
赵霁舟站在监护室的门外,不敢进去。
“我进去会不会把细菌带进去?”
“穿着无菌衣呢!”护士长说着,指了指屋子里一个位置:“别靠太近,先站这儿。”
赵霁舟站到了她指定的位置,看着床上的人。站得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时萱陷在一堆仪器中间,只能看得见额头和一点头发。
护士长按了点手消液,擦着手,走到床前,把被子往时萱下巴下掖了掖,让时萱的脸露了出来。
赵霁舟看见她双眼紧闭,对外界的刺激毫无知觉,嘴里插着管子,伴随着呼吸机的运作,分不清是她在呼吸,还是机器在呼吸。
他的心像刀绞一般,缓了缓情绪,问:“她一直这样昏睡着吗?有没有醒过?”
护士长说:“打了镇静剂的,身上管子太多,醒着会感觉疼,也不利于身体恢复。”
赵霁舟点点头,才看见围绕着时萱的是层层绕绕的管路,其中有根粗粗的管子流着暗红色的液体。
护士长看他盯着那管子看,就说:“那就是ECMO的管路,帮她在体外完成氧合,你看这个指标,要是没有它,就会一直掉。现在情况还可以。”
护士长指着监护仪上一个数字,一会儿变成“97”,一会变成“96”。
他问:“是不是要一直带着?”
护士长安慰他:“如果情况好的话,四五天就能拔,她情况平稳已经三四个小时了,这是好现象。”
说着,她想了想,把管床护士位置上的凳子搬到床前,给赵霁舟的手上挤了手消液,教他洗了手。
“坐这儿陪她一会儿。”
“可以吗?”
“没关系。”
赵霁舟走过去,慢慢坐下,双手局促着不知该放哪里。护士长从侧面看,他的护目镜起了一层白雾。
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背过身去,低下头仔细检查着仪器。
赵霁舟只敢转动脖子,把时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见她的头发被编成两个麻花辫,整齐地放在头顶。
“谢谢!”赵霁舟对护士长说。
护士长不明白,赵霁舟就指了指头发。
“哦!那个啊!”护士长笑了,“时大夫长了一把好头发,剪了怪可惜的。我就给编了起来,也方便护理。”
“谢谢你们。”赵霁舟又说,声音带了异样。
护士长站直了身子,看着他,同情地说道:“应该的,放心吧,我们都会尽力,她自己也会的。”
放心吧。这三个字,赵霁舟这辈子都没听到过那么多次。
江子峻换好衣服,在门口停下,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等赵霁舟?更没想好要和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明知她不舒服,还同意她做手术?还是说,你知不知她有多讨厌,明明不舒服,也忍着不说,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说,你是怎么当老公的?她都不舒服了,还让她上班?
江子峻烦躁的扯着衣领,心里埋怨护士长,探视时间不都是二十分钟吗?怎么还没出来?
忽然,他听见有人从里面出来,接着进了更衣室。先是悉悉索索脱防护服的声音,然后一阵安静。
这安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江子峻想要推门进去。
可是,下一秒他停住了。
那里面传来了呜咽声。
这声音因太低太轻,江子峻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幻听了。
最终,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小赵的这个情况,我在现生中见过,一个父亲在年幼孩子确诊了尿毒症后,就出现了这个情况,给年轻的我巨大的冲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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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病危通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