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萱忍不住开口:“李总,请留步。”
李向林似是才回神,迟疑了一下,问:“刚才老师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只说了他们的原因,那你自己呢?是什么原因?”
时萱有些意外,李向林为人礼貌,分寸得当,没想到他能问出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唐突,正要说抱歉,时萱却先开口:“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
李向林挑挑眉,她这还是没说为什么。
时萱见他不信,便说:“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并不需要改变什么。”
李向林倒是诚恳,点点头说:“我们对你做了调查,知道你几年前想要辞职,转行经营书店。还以为你会想要换个工作。”
时萱尴尬了。说:“我之前确实有些迷茫,但是拿一家书店和一个庞大的企业相提并论,是不是有些儿戏?而且,我的书店要不是霁舟,也不一定能开长久。”
李向林:“也许董事长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真正接手,他只是借你的手,交给赵总。”
时萱点点头,想说:这是一种牵制,也是一种挑拨。
但交浅言深不是时萱的风格,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说:“我们知道。”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你也不愿意?”
时萱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笃定:“我真的不愿意。再说,他们父子之事经由他人之手就能缓和的话,那之前怎么会失败呢?”
李向林知道她说的谁,见她一脸的坦荡,便笑了,说:“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以前的事。”
时萱低头轻笑:“你也说了,是以前的事情了。”
李向林点点头:“一个企业想要长久发展下去,应该更多专注企业本身,光辉到了这个阶段,被太多关系裹挟,希望你理解我们的身不由己。”
时萱也点点头,但并没有说什么。
“但是你也要明白,你不愿意,有的是别人愿意。接下来,这件事会变得既复杂又简单。我想,赵总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话说完,李向林止住脚步,目送时萱离开。
回去的路上,时萱还在琢磨这既复杂又简单的事是什么。就看见了赵霁舟站在一棵树前出神。
她走上前,问:“想什么呢?”
赵霁舟手指碰了碰黑压压的树叶。
“这是我妈妈种的。”
一颗石榴树。此时,在北方它早该落光叶子了,可这里气候暖,它就一直绿着,像永远等不到结果似的。
“石榴,本该多子多福,可是他们就只有我一个……”
赵霁舟说着,便陷入了沉默。时萱陪着他站在黑暗中,观望着这样一棵树。
站累了,时萱便说:“咱们去前面烧点纸吧!”
说完,她拉着他去了灵堂,在孝子盆前蹲下。纸钱烧着了的火焰忽明忽暗,映着赵霁舟毫无表情的脸,在空旷的灵堂上,显得有些诡异。
赵霁舟席地而坐,时萱便挨着他,看着他在火苗就要熄灭的时候,往火盆里投几张纸钱。
她想起一件往事,说给赵霁舟听。
“我大五那会儿,在x医院实习,他们那的太平间门口,有个祭奠池,总有人在那里烧纸。”
赵霁舟想起她母亲去世时,她问“哪里能烧纸”的事儿。
“那个地方基本上每天都有人去,烧纸,烧衣服。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了。有一天,来了个年轻的女人,在那里烧纸。她不像别人一边哭一边烧,只低着头重复烧纸的动作。从下午就开始烧,一直烧第二天早上,整条街都是那个味儿!”
“太平间的老师们怕出事,还特意派人去疏导她。”
赵霁舟停下烧纸的动作,看着时萱,问:“后来呢?”
火就要熄了,时萱眼疾手快扔了张纸,又着了起来。她接过赵霁舟的工作,开始烧纸。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被劝走了,没有出什么意外。”
赵霁舟很意外。
“听人说,那个女人老公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重伤进了ICU,一天两三万的费用,还不一定能救活。他们家条件一般,上有老下有小,治了一个月就放弃了,男的很快就没了。”
“烧纸的人多了。那些只烧一把火的,大多没有什么遗憾,很快就能走出来。像她这样烧了一夜的,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时萱烧着纸,回忆着过去,那火光和十几年前好像重叠了一样。
赵霁舟看着她,说:“你这样说也不对。你对你妈妈尽心尽力,不也是很久没走出来?”
时萱往火盆里添了张纸,火苗窜起,映得她眼眶发红:“那时候总觉得,她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念想。”
赵霁舟摇头:“生死大事,没几个人能洒脱,都是强撑着罢了。”
时萱说:“你说也没错。如果我早早就放弃,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现在也是充满遗憾……所以你看,无论当时我们做了怎样坚定的决心,后来的某一刻,都会后悔。”
赵霁舟听着,心里酸酸软软的。他揽过她的肩头,轻声说:“我知道,我也没后悔,只是有点累。”
时萱也不点破他,只说:“我已经回绝了他们,但是李向林说接下来的事情会既复杂又简单。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赵霁舟轻哼了一声,点点头:“知道。”
说着,拿头轻轻蹭了蹭时萱的头,在她的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了进去,抬眼看着父亲的遗像,
“很难办?”
“并没有。”
时萱放下心来,又听他说:“但你要陪着我。”
时萱嘴角一弯,说:“当然。”
赵霁舟应该也弯了嘴角,因为她觉得脖子有些痒。
“那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时萱认真的说:“那也没什么。虽然我的工资没有你多,但是你降低一点生活标准,养活你也没问题。再说,我们还有书店。安妮说了,店里还差个干杂活的,你肯定能胜任。”
赵霁舟“呵”了一声,热气喷到了时萱的脖子上,让她更痒了。
“谢谢时老板的安排。”
“不客气。”
“那你一定要陪着我。”
“当然,我答应你了。”
“真的?”
“真的。”
在灵堂呆了大半宿,回去简单洗漱过后,天都泛白了。
赵霁舟抱着时萱倒头就睡,一直睡到表姑来喊。
他们今天还要去送客。送走了北州的客人,又去送韩旭明。
这些人中只有他没有别的目的,只单纯的为了赵霁舟而来。
韩旭明看着好友消瘦的脸,默默叹气。父子俩这个结局,真是令人唏嘘。
“信托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官司呗!”
韩旭明看他不甚在意的样子,提醒道:“那可是欧阳林和何昊,专打股权纠纷案子,几乎没输过。何况,合起来对付你。”
“正主在这儿呢,天王老子来了也赢不了。”
韩旭明看了看不远处的“正主”。
时萱恬淡地站在不远处,很有耐心的样子。
“你小子运气也不算太差!”
赵霁舟弯了嘴角,说:“谁还能一直倒霉!”
韩旭明也笑,接着又问:“等官司打完,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霁舟低着头,用脚尖戳地,“该分的分,该拆的拆。”
“哎!以后光辉就是你自己的了!也不一定非要走这步。”
赵霁舟摇头:“没动力,也没理由。”
韩旭明见状,不再多说,只说:“那行,我走了,有事儿说话。”
“唉!”赵霁舟喊住他,说了句,迄今为止,他认为对韩旭明说过的最酸的话,“谢谢啊!为我做了这么多……”
韩旭明别过身,不看他,故作潇洒道:“嘿!我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萱在远处看着,弯了弯嘴角。等赵霁舟过来,便好奇的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的同学?”
“不算同学,只不过在同一个城市。”赵霁舟想起当年的情形,倏地笑了。
“怎么了?”
“他以前是个三百多斤的技术宅!”
“嗯?”时萱惊奇地回头,看了看走远的韩旭明那健身教练一样的身材,“真的?”
赵霁舟笑着说:“那时候,他那么大一个胖子,窝在出租屋里,吃着汉堡薯条,敲着代码,在网上到处拉投资。”
“你投资了他?”
“嗯。”赵霁舟摸了摸鼻子,“但是,我给他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什么?”
“减掉一百斤。”
时萱笑,说:“那你真厉害,很会看人!”
赵霁舟看她,说:“回国后,他还请我吃过饭。”
“嗯?”时萱不解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咱们书店旁边那个融合餐厅!”
时萱吃惊:“你去过啊!”
“想不到吧!”赵霁舟嘴角一勾,“你们X大的毕业生,挑餐馆的眼光都不怎么样。”
时萱看着他,不说话。
赵霁舟被她盯得久了,就问:“怎么了?我说你们还不高兴了?”
时萱摇摇头。
赵霁舟又问。
时萱才说:“我觉得你对他很好。”
赵霁舟挑眉,心想:是挺好,但是这是他自己的功劳,自己只不过出了一些些钱和一个撬动他行动的契机。
时萱又说:“你对我也很好。”
“哈,那当然,不好的话,你干嘛要和我在一起!”
时萱还是摇头:“你甚至对小洋和小胡也很好。”
赵霁舟停下来看他。
“你对身边的人都很好,”时萱继续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呢!除非,他不值得。”她微微一笑,“霁舟,人不一定要去和过往和解,那样太对不起曾经的自己了。谁也没有资格,替以前的我们说没关系。但是,我们要向前看。不是你说的嘛!干就完了!”
赵霁舟眨眨眼,低头笑,然后点点头,说:“对!干就完了。”
从这天起,他不再发烧,眼底的戾气也淡了。
赵氏族人人口众多,六叔公坐镇,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各项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只需要他们夫妇在重要亲朋来悼念时,出面接待一下,寒暄几句。
他也终于不再对着老爸的葬礼横眉冷对。人多的时候,还会和一群婆婆妈妈闲聊几句。
没人来的时候,赵霁舟就带着时萱四处溜达,赶海爬山。如果不是一身素衣,倒像是两个游客。
“有点不像话吧?要不今天早点回去?”
时萱赤着脚,踩在柔软细腻的沙子上,看赵霁舟挖虾子。
赵霁舟丝毫不在意:“时女士,你年龄不大,怎么这么多包袱?连六叔公都不说什么,你紧张什么?再说,咱们董事长要是知道,我们玩得开心,指不定心里偷着乐呢!他呀!肯定巴不得我们喜欢这里,往后能多回来看看他。”
赵霁舟挥舞着小铲子,蹲在沙滩上,眼疾手快地按住一只正要钻进沙洞的沙虾,指尖捏着虾身扔进桶里,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时萱看看海滩上成群的游客,再看看赵霁舟,决定当个鸵鸟。
她把外套递给他:“那你穿好衣服,海风那么冷,会吹感冒的。”
赵霁舟听话地放下铲子,拍拍手,接过外套,穿好。瞧着时萱安静美好的脸,忍不住贴上去狠狠的亲了一口,惹得时萱拍他。
而赵霁舟弯了嘴角,对着广阔的大海,发出一声长长的呐喊,声音被海风卷着,飘向远处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