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没有对外开放,但还是到了不少人。可无论来人是谁,地位多高,赵霁舟都只点头示意,并不交谈。
可有一群人来了,他主动上前问候。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张院领着李建伟、曹护士长,还有平双、叶娴……这些时萱的师友们。
大家来了也不多话,献了花圈,和两位家属说上一句“节哀”,便走了。
只有叶娴看着时萱眼下的青色,心酸道:“你呦!这才消停几天!”
时萱低头,手被赵霁舟捏了捏。
“累了吧?快完了,还差一把火。”
这黑色幽默一点也不好笑,时萱心酸地想。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还是那么烫。
从他们被仓促叫醒的那个早上开始,赵霁舟就发起烧来。吃了药会好一点,药效一过又烧了起来。不过两三天,人就瘦了一圈。
陈樱提醒:“赵总,要封棺了。”
时萱先站了起来,对赵霁舟说:“走吧,去和他说再见。”
烈火焚身,吞噬万物。
时萱觉得有点冷,朝赵霁舟挨了挨。
赵霁舟搂着她,看她一脸茫然,便问:“想什么呢?”
时萱瑶瑶头,说:“我在想,他在等我下班的时候,给我煮甜汤的时候,有那么一丝是真的。”
赵霁舟平静地看着她,到底没说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出来交给了赵霁舟,时萱抱着遗像跟在后头。
众人一路相送,车队行驶至南郊机场,那里有等候多时的赵绍开的私人飞机。他们将飞向南方,回到赵绍开的老家,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那里。
表姑提前几天回到老家,和赵氏族人一起准备葬礼事宜。
赵绍开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海边小镇:齐山。
这里不同于北州的干燥寒冷,湿润温暖的空气里有一丝海水的咸味。时萱打开车窗,观察着这个富庶的地方。一路走来,看得出这个小镇规划清晰,随处可见的酒店民俗和海产批发,提醒着人们这里旅游业和渔业的发达。
她记得表姑说过,赵绍开生前给家乡捐过很多钱,还组织政府人员出去考察,学习发展模式和先进经验,为家乡发展出了大力。
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族人的接济长大,其中心酸,有相似经历的时萱倒是能够理解一些。
他们不同的是,在离开家乡以后,赵绍开会想要回去,时萱却没有。
这可能和时萱总是自顾不暇,而赵绍开早已功成名就有关。
用赵霁舟的话说:“不能衣锦还乡,犹如锦衣夜行,绝不是他的风格。”
车子继续行驶,进了郊区,山上树木繁茂,远处海水平静。一片怡人景象。在一处风水具佳的地方,坐落着赵家“祖宅”。
虽说是赵家“祖宅”,但历史着实有些短,是赵霁舟出生那一年建的。
在赵霁舟的印象里,十二岁之前,每年过春节,他们一家三口时会回来,其余时间倒没怎么来过。
自从他妈妈去世,这爷俩甚至连年也不一起过了,祖宅更是一次没回来过。
时萱跟在赵霁舟后头下了车。看见古色古香的大门匾额上“朴园”两个字,想着是反衬晖园的奢华,却显得刻意“归真”。
表姑和赵氏族人已经收拾了屋子,布置了灵堂。此刻,她看见赵霁舟和时萱一个抱着骨灰盒,一个抱着遗像,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众人迎着两人进了灵堂,在一位主事人的引导下,点烛上香行礼,还有僧人诵经,道士做法,仪式繁复,令人叹为观止。
如果说北州的告别带着遗憾,那么齐山这一套完全是为了……仪式感。
彰显地位财富,做给别人看的仪式感。
这种除了显摆,毫无实际意义的事情,对赵霁舟来说,烦不胜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加上莫名其妙的焦虑,让他变成了一颗随时可以点燃的炸弹。
尤其是有位老者指责遗像怎么能由时萱来捧,应该从老家的子侄中选一位的时候,赵霁舟的忍耐到了尽头。
“您怕是不知道,他把光辉都留给了她。要不是咱们国家不兴婚后配偶改姓,您现在得叫我时赵氏。”
此言一出,从北州跟过来的人面上表情精彩纷呈。
时萱很无奈,眼见着老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怕他气出个好歹,她赶紧劝:“对不住,六叔公,我们辈分小,不懂这个,以后听您的!”
按辈分,赵霁舟得喊他一声叔公,行六。
赵霁舟看着她似笑非笑:“阿萱,咱们可没有老爹再送一次了。”
六叔公气个仰倒,拄着拐棍儿就走了,任谁也拉不住。
表姑点了点赵霁舟,赶紧追了上去。
时萱无语:“何必呢。”
“傻子,都欺负到头上了,还替人说话。”又看着灵堂上吹吹打打一片热闹光景,嚷道:“你看这都被搞成什么样子了!”
时萱也看着满院子的热闹,缓声道:“没准这就是他想要的,让我们敲锣打鼓欢送他。”
赵霁舟好半天不说话,就在时萱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听见赵霁舟对自己说:“你说,他就这么没了,会不会不甘心?”
收拾妥当,赵霁舟被表姑拉去议事。
听说六叔公也去。
赵霁舟立刻嚷了起来:“有言在先,谁要是再敢提阿萱一句不是,我们今天晚上就回北州去!爱谁埋谁埋!”
表姑气得锤了他一下。
时萱算了算时间,退烧药的时效已经过了。她看着他浑身是刺的样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热的烫人。
只好又拿了一粒药给他吃上,才和他一起出门。
两人在垂花门分了手,时萱去了旁边的跨院。
她沿着游廊,在灰暗的灯光下穿过月洞门,看见客房小楼的会客厅灯火通明,听见了韩旭明说话的声音。
赵绍开真是个奇怪的老头。他喜欢北州的晖园,因为那里有江南园林特有的婉约含蓄。而自建“祖宅”时,竟造了个北方四合院。
五进的大院子,两边还有跨院,布局大开大合,不见一点水乡的样子。
违和又矛盾,像极了他本人。
时萱上前敲了门,韩旭明给她开了门。
这一次和他们一起回来的,除了光辉那几个为了信托的董事高管,还有韩旭明。
遗嘱这种事,一天不弄清楚,这些人的心便一天不得安生。而时萱就是来安他们心的。
她进门,看见了周应、李向林和欧阳林,便暗暗点点头:很好,都在。
韩旭明把她招呼到自己旁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我想和周总聊聊之前的事。”
韩旭明闻言知雅,利落站起身来说:“那你们聊,我去找霁舟说话。”
“他去前院了。”
“那我去听他和人吵架”
说着,就走了出去。
时萱摇摇头,心想: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等韩旭明走远,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问:“各位,还是想让那份信托继续执行吗?”
欧阳林立刻说:“当然。”
时萱点点头,说:“本来这件事,我应该和我公公说清楚的。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只能在这里和各位说清楚,我是不会接受这份信托的。”
欧阳林闻言,想说话,被时萱打断了。
周应迅速和李向林对了个眼色: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现地如此强硬。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也咨询过律师,信托里规定若我放弃或拒绝接受受益权,则其受益份额自动回归委托人那里。现在,他不在了,这份额就是他的遗产,由霁舟继承。再说,你们就算有这信托,也挡不住霁舟做他想做的,只是这样非常不体面,又会闹得满城风雨。”
欧阳林心里懊悔这件事办得仓促,还是因为赵绍开走得太突然。
周应看了看时萱,问:“你确定你考虑好了?那可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权力和财富。”
时萱点头,声音不疾不徐:“是的,我想好了。”
她的笃定,让人劝都张不开嘴。
“真的很少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周应看着她恬静地脸,还想再劝,“这里也没有别人,你能说说为什么不愿意吗?毕竟你公公对你是寄予厚望。”
时萱微微低头,说:“那是他不了解我。”
一直没开口地李向林,此时说:“他很信任你。”
时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无论如何我都只站在我先生那一边。”
李向林不由解释:“你作为受益人,并不意味着就站在了赵总的对立面。而且今天听赵总的那些话,我想他是不反对你接受这份信托的。相反,他还会帮你。”
“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不能也不愿掺和到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这一点,我和他的想法一致。”
欧阳吐槽:“那你们当初就不应该回家,让他空欢喜一场。”
时萱沉默良久,说:“我们都不是当事人,怎么能评价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呢!而且,空欢喜的人也不止只有他。”
这还维护上了?
这场谈话最终也算不欢而散了,但时萱的目的达到了。
李向林送时萱出门。两人沿着游廊往外走,一直走,一直走。眼看就要出客院了,他还没有要停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