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香溪河的水带着氤氲,一路向南,仿佛永不停歇。
光辉的股权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赵霁舟和董博吴持股比例停在了29.9%。可谁都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停下来。
赵霁舟站在文亭街一号外的大街上,看着H医院的方向。大冬天的晌午,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没有他等的人。
看了看表,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他拿出手机给时萱拨了过去,很快被接通。
“哎呀!不好意思呀!我还在处理一个抢救,来不及送你了,你先走,别赶不上飞机。”
她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焦急中流着一丝亲昵,让赵霁舟心头一软。
“嗯!”他不由弯起嘴角,放低声音,“有点晚了,我先走。要是想我,可以去香港找我。”
电话那头一阵轻笑,赵霁舟想象得到,她此刻在抿着嘴偷笑。
“快走吧!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赵霁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忙吧!”
“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赵霁舟叹了口气。
他今天要飞香港。本来和时萱约好,等她下了夜班,一起吃个早饭,再送他去机场。
现在看来,又泡汤了。
不过,赵霁舟也不意外。这些年,频发的急诊、抢救,让他早就习惯了被时萱“放鸽子”。
他看了看香溪河平缓的流水,知道不能再等了,正准备上车,就瞧着一辆熟悉的奔驰从不远处驶过来。
他站定不动,等着。
那车颇有默契,正正好好,停在他旁边。
车窗摇下,是周应。
“霁舟,这是要出远门?”
赵霁舟哂然,并没有回答,反问:“周总,又去看我爸?”
周应这个“两不靠”的人,突然和赵绍开站到了一起,很难不让人猜到他们在计划什么。
事到如今,外界看赵霁舟作风稳健,有张有弛,可投入的资金早已超过预期,佳时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两名董事更是公开质疑他的做法。
而赵霁舟这次去香港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周应似是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点头微笑:“你爸说他心脏又不舒服,我去看看他。”
赵霁舟嘴角一勾,想起早上老头儿知道他要去香港时,那面色不善又生龙活虎、还不断阴阳自己的样子。
他不无嘲讽地对周应说:“那您挺忙,怪不得没时间考虑思慧分拆的事。”
周应依旧风度翩翩:“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拆伙?再说,融资压力太大,我还是想和你爸一起做事。”
赵霁舟“呵呵”一声,说:“那麻烦您转告他老人家,不舒服早点去医院。我先走一步。”
说完,赵霁舟对着坐在周应旁边的李向林点点头,上车离开。
等他走了,周应才叹了口气,想起示意司机继续往文亭街一号走。
周应眉头紧皱,和李向林说起了他的担心:“看他这样子,是已经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李向林点头,说:“这对他来说不难。”
周应心里不踏实便问:“时萱那里,有多大把握?”
李向林摇摇头,不能确定,说:“不过,董事长拉来了何昊,想必是做了多手打算。”
周应点头,他觉得不会有人会放弃这白来的巨额财产。何况,这样做,还能阻止“父子相残”。双赢的事情,为什么不呢?
“这事原本急不得,现在看又不得不急,真是难办。”接着,周应长叹一声,又说:“我之前还劝你别趟这浑水,如今我比你陷得还深。人呐!利令智昏!”
之前,赵绍开找到他,开门见山:“我在信托里给你留了次级受益权,思慧每年利润,你白拿5%。只要你帮我守住这盘棋,思慧永远是光辉的核心承建方,我不动你的人,不抽你的钱。”赵绍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你要是帮他拆了光辉,思慧的所有资质、项目,我立刻全收。你觉得,佳实那套资本玩法,能救你的公司?”
这可比赵霁舟给的多得多,他实在,拒绝不了。
李向林安慰老师:“这也是人之常情。赵霁舟擅长资本市场操作,却拿不到实体产业资源。思慧想要长期健康的发展,他父亲开出的条件更理想。只要他能信守承诺,给您足够的自主权,我们帮他一把,无可厚非。”
周应一哂,说:“希望如你所说吧。”
箭已经上弦,不得不发。
等见了赵绍开,周应还是表达了对时萱是否会接受信托的疑虑。
对此,赵绍开倒是很乐观,他信心满满地说:“放心吧!何昊肯来,就说明佳实那两位已经知情。她最在乎那两个人,只要他俩不拦着,她自然不会拒绝。况且,你在X大教书,也算阿萱的老师。这孩子尊敬师长,你们肯定能相处得好!”
李向林看他一派轻松,很想问问他是哪里来的自信?
三人在赵绍开的书房说着话,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时萱的声音。
这场景有一些熟悉,李向林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赵绍开利落地起身,竟有些亢奋地说:“走,阿萱下班了,咱们去迎一迎她。”
周应苦笑,跟了上去。
正在门口消杀的时萱,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表情错愕,不由后退一步,手里的酒精喷得更密了。
赵绍开一副慈父模样,说:“下班啦?”
有外人在,这亲昵让时萱有些不自在,她一边喷着外套,一边应声,还和另外两人打招呼。
“还没吃早饭吧?让人煮碗馄饨?”
“不用了,我在医院吃过了。”
“好。那你快去换件衣服,中午和周老师还有向林,咱们一起吃个饭。”
其实,时萱很想拒绝,防控政策趋缓,还是少聚集的好,免得彼此传染。
只是赵绍开如此兴致勃勃,想也不会把她的话回事。时萱很无奈地闭了嘴,上楼洗澡换衣。
等她再下楼时,欧阳林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何昊。
时萱环顾客厅,没有发现方璞和妞妞,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何昊,那样子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何昊觉得好笑,就问:“怎么?她娘俩不来,我就不能来了?”
时萱不好意思,抿嘴笑,说:“哪能啊!你是稀客,当然欢迎。”
何昊呵呵笑,看着单纯的大姨姐,觉得老婆说的没错。与其换成别人来告诉她,不如自己来。至少,他不会害她,还能帮她把关。
吃饭的时候,就尴尬了。
时萱当医生这么多年,有老师和江子峻在前头挡着,从不参加酒局,还没和一桌子陌生男士吃过饭。
如今,赵霁舟不在,表姑不愿上桌,赵绍开点了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席间,赵绍开要喝酒,时萱拦着不让,可纵使摆出时医生的架势,还是没拦住赵绍开和欧阳林推杯换盏。
时萱心惊肉跳地看着,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事儿要发生。
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结束了,赵绍开又抬出茶桌,给各位泡茶。
时萱看他满面红光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众人沉默的样子,再次确定,是真的有事儿要发生。
这事儿,还和自己有关。
她想了想,给远在香港的赵霁舟发了消息。
赵霁舟回得很快,内容也不同寻常,叮嘱时萱无论赵绍开说什么,听着就行。他会坐最近的航班回去。
嗯?不是要呆上几天吗?这么快就回来?
她还在疑惑中,欧阳林递过来一杯茶,问:“时萱,有没有想过换个职业?”
这话从何说起?时萱面露疑惑。
赵绍开一看,瞥了欧阳林一眼,嫌他太迂回,直接说道:“阿萱。我打算设一个家族信托,把手里一部分股权放进去。受益人,我想写你。
饶是时萱经常处理突发情况,也被惊得差点没拿住杯子。热水洒到了虎口处,白净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李向林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拿起一边的矿泉水就浇了上去。
他反应有点大,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时萱有些尴尬,等一瓶水冲完,她跟他道了谢,并说:“不碍事。”
何昊递过去一块毛巾,时萱擦了手,又开始擦面前的桌子。
茶水滴滴答答顺着桌沿儿流了一地。
这突发状况打断了赵绍开的节奏,他看着时萱,接着说:“我最近身体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光辉这一摊子,我本想交给霁舟,但他不想要,还和别人一起算计我。”
时萱下意识着抿紧唇,不说话。
赵绍开示意何昊把准备好的东西拿给她看。
何昊默默叹气,拿出一旁的文件递给时萱:“赵董委托我们律所设立股权信托。我作为受托人代表,与你进行对接,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时萱的想象,她接过厚厚的文件,在手里颠了颠,看了看赵绍开,又看了看何昊,继而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何昊针对信托文件,说得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明白,但是连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作为一个学霸,时萱头一回感到什么叫做“理解不了”。
何昊见她还是一脸懵懂,便说:“你哪里没听懂,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时萱抿了抿嘴,问:“霁舟知道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