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娴做好文书签署工作,带着几人赶去导管室。
赵霁舟已经到了,在手术室的谈话间里被几个医生围着。时萱也陪在跟前,面色严肃。
梁然的老师管教授指着电脑屏幕对他俩说:“不用再考虑了,三支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放支架吧!”
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又是一轮签字,手术安排起来。
几人移步VIP等候区。
因为“口罩”的原因,并没有摆足够的椅子。赵霁舟和时萱并排站在窗边,远远望去,连动作都是一致的,双手抱臂,微低着头盯着地面。
赵霁舟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着欧阳林问时萱:“还记得欧阳律师吗?”
时萱一愣,恍然,对欧阳林说:“对不起,我没想起来!”
欧阳林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我们也有三年没见了吧!”
时萱算算时间,还真是。
那“医闹”事件只过去了三年,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欧阳林呵呵笑,说:“当时,我就觉得你俩有缘,还真被我猜对了。不过,这样好事,你们怎么不请我喝杯喜酒。”
赵霁舟显然不想在这个场合谈论这个事情,再加上今天他们一群人跑到晖园惹恼了他,便冷声道:“特殊时期不让聚集,怎么请你喝酒?”
欧阳林知道自己是被连累的,也不生气,见他无心玩笑,笑呵呵地坐到了离他最远的椅子上。
时萱见赵霁舟情绪不佳,也不多说什么,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手,立马被他反握住,紧紧攥在手里。
好在没过多久治疗就完成了。
赵绍开被除了胳膊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外,其余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还很精神。
赵霁舟见状,没有走近他。
可只有时萱知道,手术室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抖了一下。
到病房安顿好,又观察了半天,赵绍开情况稳定。赵霁舟安排陈樱送两位“证人”回去。
等人都走光了,他也不进病房,只站在走廊里。
时萱从病房出来,见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那娘俩儿送到家了?”
赵霁舟看了眼手表,说:“这会儿都做了好几个梦了。”
话说得有趣,但还是眉头紧锁,面容冷峻的样子。
时萱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良久之后,赵霁舟怅然若失道:“阿萱,这还只是开始。”
时萱感受到他的心灰意冷,却无法安慰他,只抚上他的肩,轻轻点头道:“没关系,我是站你这边的。”
赵霁舟好不容易露出点笑意,想起了那句“申包胥哭秦庭”,便说:“你这样骂人,人家不一定听得出来。”
“那我不管,谁让他们背后说你。”
赵霁舟抿了抿嘴,不再说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卷起一撮碎发,在指尖绕啊绕,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时萱见他不吱声,把头轻轻靠过去:“我认识的赵霁舟才不是为难自己的人。有错误,也得从别人身上找。”
赵霁舟嘴角一弯,说:“可你不说,我们要供着他么!”
时萱抬头,有些伤感的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是不想留下遗憾。但事不临头,不知其难;痛不在身,不知其苦。是我着相了。”
赵霁舟叹了口气,弯起嘴角:“不愧是我开书店的太太,说起来话就是有文化。”
时萱低头笑,想说“你取笑我”时,叶娴来了。
“没打扰二位吧?”说着,她亮出手里拎着的饭盒,“我请你们吃宵夜。”
宵夜是食堂买的。
大师傅把白天卖剩的馒头切片,过油炸,成了焦香酥脆的香煎馍片。只是这馍吃多了腻,所以配了酸辣汤。加了香醋的汤里,飘着番茄和上海青,红红绿绿地煞是好看。
汤里还放了胡椒粉,把赵霁舟这个不能吃辣的人,热出了一头汗。
叶娴看着,对时萱招招手,去了办公室,时萱跟着过去。
等门一关,叶娴直接问道:“你怎么贫血了!”
时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着:跟医生当朋友就这点不好,什么都瞒不住。
“没怎么!”时萱老实回答,“就是生化妊娠了。我也是事后觉得不对劲,才想起来的。”
叶娴一愣,随即问:“那去妇科看了吗?”
“去了。高师姐说不一定是坏事,优胜劣汰嘛!”
叶娴缓了口气。
时萱忙说:“你可别在他面前提这个事儿!都快成把他吓出心病了。”
叶娴一呆:“至于吗?”
时萱想起那天夜里半床的血,还有赵霁舟一口气喘不上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憋闷的难受,她不禁闭了闭眼睛,说:“反正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也没事了,你不要声张。”
叶娴撅起嘴,问:“生化妊娠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贫血了呢?你好好检查了没?”
“查了。”时萱重申,“真没其他事情。我例假本来就不规律,一次时间又长,血色素就有点低。”
“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就是下乡帮扶前一阵。”
“我说呢!才几个月没见,脸就白成这样。”叶娴叹气,“那你补了吗?铁剂吃了吗?”
“补了,天天吃着呢!”
“那就行,”叶娴嘟囔着,“你看你这日子过得,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一点不消停……”
时萱听着好友唠叨着,无奈地想:谁不希望过上安稳的日子?奈何总是事与愿违。
赵绍开恢复不错,没过几天就停了病重。有表姑照顾,赵霁舟再没来过,欧阳林倒成了常客。
时萱也结束了休假,每天上班的间隙,就来翻翻病例,看看赵绍开。好像回到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赵绍开一边说着“你那么忙,就不要来了”,一边又很期待她的到来。
这是典型的害怕被忽视的老人的心理。时萱同情他,但无法理解他。在她看来,他与赵霁舟的结并没有到解不开的地步。只要他站在儿子的角度想一想,感受一下,所有的事情就迎刃而解。
可是,他不会。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唉……时萱叹气。
虽然看得通透,但她并不准备做个和事佬。
这是一个父亲自己的事情,他做不到的话,怎么能期待孩子爱他?
欧阳林坐在赵绍开的床边,仔细地削着一个苹果,抬眼看着时萱离开的背影,说:“你这儿媳,比儿子靠谱。”
赵绍开“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赵霁舟“肢解”光辉的脚步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病情,而停下。反而越来越快。佳实已与董博吴达成一致行动人协议,形成联合收购主体,在二级市场与董事会层面双线合围光辉集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人惊讶了。赵霁舟彻底扯下伪装,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要不,和蒋鹏程谈谈?别让他也去了霁舟那头。”欧阳林建议道。
赵绍开摇头,蒋鹏程自从拿下物业合同,就不能再信了。谁知道,他和赵霁舟唱双簧唱多久了?
另外,赵霁舟即使联合了董博吴,目前尚未对他这个实控人构成致命的威胁。
他还有时间反击,而且,他也想好了对策。
赵绍开问欧阳林:“信托的事情,你办的怎么样了?”
欧阳林思考了一下:“没有合适的受托人,不好办哪。”
赵绍开盯着天花板,说:“受益人有现成的了。”
欧阳林挑眉,看着关上的病房门,低声道:“她不行吧!他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给她不就是给他?”
赵绍开摇头:“那不一样。股权放进信托,受益人是她。这部分筹码,既落不到旁人手里,也由不得他赵霁舟说拆就拆、说卖就卖。往后他真要动光辉,先得过时萱这一关。”
欧阳林还是觉得过于儿戏,就说:“那万一她不要呢?”
赵绍开“呵”了一声,反问道:“给你,你要不?”
欧阳林干笑了两声,说:“你这是考验人性。”
赵绍开扯扯嘴角:“哪有什么人性,只有本性。人的本性就是贪婪。”
欧阳林沉默了,片刻后才说:“你再想想吧!别到最后,又成了一个路展颜!”
“哼,”赵绍开不以为意,“那也比被他卖了强!”
欧阳林不再说话,心知这父子俩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没过几天,赵绍开就在叶医生的“首肯”下,出了院,回到了“文亭街”一号的家。而赵霁舟则打算搬离这里,和时萱回“馨苑”自己家。
时萱想,这样也好,反正两人见面也无话可讲。
谁知,赵绍开不同意,他叫来时萱。
“他要走,让他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心慌。”说着,还捂着胸口,一副心脏不适的样子。
时萱失笑,当然知道赵绍开是装出来的。并不准备留下。
可表姑也来找她,红着眼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一边,看着她收拾行李。
时萱到底是个面瓜性子,有些受不了让一个无辜老人跟着担惊受怕,就和赵霁舟说了。
赵霁舟看着表姑日渐佝偻的背影,沉思良久,同意再住一阵子。
这之后,赵绍开好似忘了晖园发生的一切。又恢复了笑呵呵地平常人家的长辈的模样。
每天时萱下班,无论多晚都能碰到赵绍开,他会和她说上几句话,然后催她去休息。有一次,她手术半夜才回来,赵绍开竟也没睡,还亲手给她热了一碗红枣银耳汤,督促她喝了再睡。
时萱端着碗,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仰头一口气喝完。
那一夜胃都暖烘烘的。
不但如此,赵绍开看着时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既要泡在手术室里连台手术,还要抽时间搞课题、写论文。
便忍不住抱怨起来:“以前只觉得医生体面,今天才知道,是拿命在耗。女孩子家家,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这让时萱哭笑不得,猜测赵绍开是不是要请她当和事佬?
赵霁舟看着“父慈女孝”的场景,保持沉默。只是对着更加频繁出入赵绍开书房的欧阳林,冷笑不已。
那笑容让“浸染”职场多年的欧阳律师,脊背发凉。
“你们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我提醒你们,时萱是个局外人,别让她伤心。而且,她也不是路展颜。”
欧阳林看着赵霁舟利落转身,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心想: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弑父”。不然,谁乐意连累一个无辜的人。不过,既然你们在一起,就没有所谓的局外人。
随着赵霁舟和董博吴持股越来越逼近30%,欧阳林来家里次数越来越多。
而且,周应这个从来不登门的人,也来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