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冷了两度。
赵绍开的脸绷得紧紧，生硬地说道：“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作为受益人，只管分钱就行了，其他都不用管。”
时萱摸了摸鼻子，看着文件上还写着周应的名字，便转向周应：“您确定要和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合作？”
周应面露尴尬，说：“不懂只是暂时的，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再说，我们也会帮你。”
时萱想了想，终于笑了一下，点点头，却半响没说话。
一群人心里泛起了嘀咕。按理说，这种泼天富贵砸到头上，不应该兴奋起来吗？她怎么这么平静？
赵绍开不耐烦了，皱着眉头，直说道：“阿萱，光辉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赵霁舟把它毁了。但我早晚要死的，这些东西不留给他，还能留给谁？但是人家不惜得要。我现在把光辉交给你，也就是想上个保险，让你劝劝他，好歹让大家喘口气，给公司一个机会。你也不用担心我亏待他，公司虽然没他的份，但你们也没有签过婚前协议，只要不离婚，肉都烂在锅里。”
他说得振振有词，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酒精的作用，脸部连着眼睛一片通红。
时萱听着这话，竟觉得浑身发冷。她强迫自己冷静，又想到赵霁舟的叮嘱，也为了缓和气氛，便说：“我刚下了夜班，就碰到这样的大事，现在脑子是懵的，需要休息一下才能回答您。”
赵绍开本还欲说，但被欧阳林拦住。
他说：“应该的，你先休息，我们等你。”
说着，便给赵绍开使眼色，两人去了书房。
接着周应和李向林也跟了过去。
等到了书房，他问赵绍开：“这样怕是不好吧？你把话说得那么重，当心她有逆反心理。”
赵绍开冷着脸，说：“不会。我这儿媳虽然性子软绵，但不小家子气。等她想明白了，知道这是个双赢的办法，自会同意的。”
可是他口中软绵的时萱，看到人都走了，像是转了性，立刻问何昊：“我要是不同意，会对霁舟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何昊说：“而且，这件事，他和佳佳都知道。我过来，也是他们都同意的。”
他顿了顿，尽量说得平和：“你也大概能感觉到，霁舟和他爸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父子，是商场上对着干的两方。股权、公司、资源，全在争，谁都不愿退。把你设成受益人，不是真的只想给你钱……”
时萱听明白了，她点点头，声音清冷：“他是想拿我当挡箭牌。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霁舟做很多决定时，都会多一层顾虑，不敢放开动作。”
何昊轻笑，时萱虽然单纯，但是通透。便说：“你要是不愿意，对你俩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他爸原本想用来稳住局面的这一步，就走不通了。”
时萱深吸一口，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何昊见她这样，问道：“你不会怪我吧？我接了这个案子，也没给你透露风声。”
“怎么会？”时萱摇头，“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换做别人的话，可没有你给我解释的这么尽心。”
何昊放下心来，说道：“你要是接受，我肯定不让他们给你挖坑。”
时萱似是出了会儿神，反应了一会儿，才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只是我还要和霁舟谈一谈。我先上楼。”
“当然，这个事情不急一时。”
时萱起身，走之前指了指书房，对何昊说：“帮我盯着点，他喝了酒，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喊我。”
何昊一愣，随即点头答应，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时萱进了卧室，关上门，立刻给赵霁舟打电话。
她抛去冷静的外表，心如火焚，愤怒地想：这哪是白给她钱，这是在挖她爱人的心。
时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电话无人接听。此刻，他该是在回程的飞机上了。她闭上眼睛，颓废地坐在床边。想给赵霁舟发个短信。
她想问他，他父亲拿她作筏子，想要拿捏他，他心里恨不恨？怨不怨？
还想问，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不是担心这么多钱，她会为难，是选钱还是选他？可是她给他说，他是无价之宝的啊！
最后她还想问，需不需要她同意？需不需要她做个中间人？来给整件事一个回寰的余地？
可抱着手机，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反倒是想起，他曾经在这里和她说过，“阿萱，不值得。”
如今，她恨死自己面瓜一样的性子。当初就应该走，回家去，回他们自己的家，而不是在这里，再一次经历这无法言说的心死。
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席卷全身。时萱拿着手机，呆呆地坐着，眼看着太阳西落，暮色渐暗。
手机响了，赵霁舟的短信：已到机场，等我回去。
时萱长长吁了口气，回了一句“我等你”。
她抹了抹脸，站起身来，下了楼。中午的那群人都不在了，她松了口气，可面上还得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赵绍开单刀直入，问：“休息够了？考虑得怎么样了？”
时萱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幸好表姑出现替她解围。
“哪有你这样的，没看见孩子脸还懵着呢！问这么急干什么？好歹吃点东西再说。中午的时候，我看阿萱就没吃好。”
赵绍开清了清嗓子，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
“那行，我给阿萱煮碗馄饨。咱们吃饱了再说。”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时萱回道：“怎么能让您煮呢！我自己来。”
赵绍开听也不听，径直进了厨房。
表姑在后头说：“让他煮，看他能煮熟不？”
话说着，人也进了厨房。
说是赵绍开煮，其实他就是拿着勺子，在旁边看着。水是家政烧的，馄饨是表姑下的。他只负责在水沸时，搅一下锅。
时萱坐在一旁看着，不多会儿，一碗馄饨端到了时萱面前。
虽然有人在旁边指导，赵绍开的厨艺还是能看出来不怎么样。馄饨黏在了一起，皮儿还破了。
“吃吧。”
赵绍开递过来一把勺子。
时萱接过，在碗中缓缓搅动，黏在一起的馄饨随之散开，泡着高汤中，显得利亮了一些。
“我是清江人，”时萱慢慢开口，“我们那儿吃馄饨，会放一点儿辣椒油。”
赵绍开挑眉，却依然起身去了厨房，在家政的帮助下，端了一小碟鲜红的辣椒油回来。
那餐碟被赵绍开放在时萱手边，他在她旁边坐下，看她把辣油滴进碗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他有些不耐烦了，觉得她在拖延时间，便问：“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时萱看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您不担心我被有心人利用？”
“我会帮你的呀！还有何昊呢，信托团队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那以后呢？”时萱放下勺子，看着赵绍开的眼睛问，“现在是这样，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变？”
赵绍开一滞，不情愿地说：“你要是担心，也可以学着做生意，等你进了公司，赵霁舟也会帮你的，他不会和你对着干。”
“那就直接交给他呀！还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吗？”
时萱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让赵绍开恼羞成怒，厉声道：“如果我能交给他，还和你说什么？”
“您能交给我，就能交给他。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摊开来说的！”
“呵！”
赵绍开这一声，充满不屑。
时萱一惊。她忽然意识到，赵绍开从来不是一个平常的父亲。他是在商场的血雨腥风中拼杀过的大佬。
而往日里温情脉脉的模样，只是他伪装的一部分。
而赵绍开想起赵霁舟推进分拆时半点不让步的样子，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时萱，不要天真了，还想着我能和他和解！我占了他外公的家产，害得他十二岁就没了母亲，他恨我入骨。只不过，我还是他的父亲。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报仇，就只能软刀子割我的肉，喝我的血。”
时萱心口骤紧，乱跳得没了章法。
她立刻替赵霁舟解释，说道：“不是这样的，他既然能带我回家，就是……”
赵绍开打断她，继续道：“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骨子里是和我一样的人。一旦认定的事情，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我曾经也试着向他服软，没有我的默许他根本进不了董事会！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回心转意要原谅我了，可他干了什么？他是和外人一起，想要把光辉贱卖了！”
事实确实如此，可这并非赵霁舟本意。他不过是为了让父亲看见，看见他作为独立个体的需要。
时萱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一时无法述之于口，也明白和赵绍开，绝无说清的可能。
她看见表姑躲在厨房里哭，便强稳住心神，试图早点结束这没有答案的对话。
她说：“霁舟对于光辉的打算，确实和您不一样，但你们如果能坐下来谈一谈，可能就……”
赵绍开摆摆手，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他自己选的。我当初也没有反对，就是看中你的安分，没有野心。正好能站在我们之间，替我们挡住彼此。我只有把光辉交给你，他才不会反对。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你也是真心对他。实话给你说吧，我中午的时候已经让人把信托内容发给了他，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应该是同意了我的做法。放心，他不会让你为难的，反而会一心一意替你打算。这样光辉就保住了，我也可以能瞑目。”
时萱呆住，面前的馄饨腥气扑鼻，余光扫到厨房侧门，看见了一个身影。
时萱心尖突地一跳，整个人弹了起来，一边跑过去，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话？”
不知何时，赵霁舟已经站在了后门，整个人绷成直线，僵站着，像一棵松。
赵霁舟刀鞘一般的脸，看向时萱，朝她伸出手。
“走。”他说，“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