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太阳从西山头沉下去一半,天空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橘红色。奇子听到营地西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蹄声和羊叫。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羊叫声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蹄声在土路上踩出一片闷响。
他直起腰往西看,看到一大群羊沿着崖后山坡上的小路往营地方向移动。羊群走得很整齐,领头的是一只大角公羊,角弯了两圈,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的羊自动调整间距。整群羊从山坡上下来,走上土路,然后拐了个弯,绕过营地围栏,往村里去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在后面挥鞭子。
奇子跟着羊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营地入口处的木牌楼旁边看到了一个蹲在石头上的老汉。
此人年纪看起来跟任小明他们差不多,鞋拔子脸,嘴有点歪,但表情很温和。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褂,袖口磨得发毛,裤腿卷到膝盖以下,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补过一块皮子,针脚粗但很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木棍前端连着一个铁制的小铲头——那铲头比拳头略大,边缘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铲柄被手汗浸润得光滑发暗,握手处细了一圈。
“你的羊?”奇子问。
“嗯。”老汉点了点头,歪嘴笑了一下,“天明的。我叫天明。”
“羊不用你赶?”
“不用。头羊认得路。”天明指了指山坡上那个大角公羊的背影,“早上带上去,晚上带下来。多少年了,没出过差错。”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着铲柄末端那一圈被手汗浸润得光滑发暗的木纹。
“那头羊你教的?”
“算是吧。也不是教。挑出来的。”天明把手里的长柄铲子横放在膝盖上,“羊群里总有一只会走在前面的。你把它挑出来,多带它走几遍路,它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了。别人都说是我训的羊。我说不是,是那只羊自己愿意带的。不愿意带的羊,你教一百遍也教不会。”
奇子指了指那把铲子:“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天明把铲子举起来,铲头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放羊用的。羊群走偏了,或者有羊乱跑,铲一铲土甩过去,打在它前面,它就回来了。”
他用铲头在地上轻轻铲了一下,翻起一小块硬土,然后手腕一抖,土块飞出去老远,正好落在一只偏离路线的半大羊羔正前方,动作轻巧,像随手拈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那小羊低头看了一眼从天而降的土块,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拐回了羊群里。
“不打在羊身上?”
“不打羊。打在它前头。羊看见前面有东西落下来就停下了。不用打在身上。”天明把铲子重新横放在膝盖上,“打在身上羊会怕你。怕你的羊不跟你走。它跟你走是因为信你,不是怕你。”
这话奇子觉得挺有意思。他想起秃手那九个人——秃手让他们干活,是因为他们怕秃手还是信秃手?大概两样都有一点:怕被扣工钱,也信秃手能帮他们挣到钱。但他又想起中午任有福和任根柱互相告状的事——那两个人显然不怕秃手,至少不怕到敢在背后说秃手坏话的程度。
所以那九个人不是铁板一块。可能从来都不是。秃手大概也知道,只是不在乎。
“有些羊不用教。有些羊教也教不会。”天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掸灰尘而不是在拍土。“人也一样。我见过聪明的羊,也见过笨的羊。聪明的羊在山上吃草自己认得路回来,笨的羊你牵着它走它都走错。不过笨羊也是羊。你不能因为它笨就不要它了。它也是一条命。”
奇子想起了老李说的话——老李教了三十年书,最笨的学生是四子,但他教会了四子写自己的名字。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天明说“笨羊也是羊”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放羊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天明想了想,歪着嘴笑了,“记不清了。我爹放羊,我爷爷也放羊。小时候跟着我爹放羊,后来我爹老了,我接着放。我爹走了快二十年了。羊也不知道他不在了,还是照样吃草,照样走路。我就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他留给我的这根铲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奇子忽然意识到,天明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具体多少年。
对天明来说,放羊不是一份需要计算工龄的职业,它就是他活着的方式。就像他蹲在石头上,就像他每天早晨把羊群送到山脚,就像他每天傍晚在营地外面等羊群下山,就像他手里那把铲柄被两代人的手汗浸透了的放羊铲。
这些动作不需要计算,它们只是存在。
那天晚上,奇子在集装箱外头炒了一锅土豆丝。油烧热,下土豆丝,大火爆炒,加盐,加醋,加一把干辣椒段。炒到土豆丝边缘微微焦黄的时候出锅。一个人坐在集装箱门口吃完了整盘,吃完又泡了一壶铁观音。他翻开脑洞本,在天明那一页下面写道:
“天明。放羊的。头羊认得路,羊群跟头羊走。他手里有一把放羊铲,那把铲子上有他爹虎口磨出来的凹痕。我觉得这个放羊铲比任何墓碑都结实——墓碑会风化,铲子天天在用。”
写完他放下笔,倒了杯茶。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土路方向,也不是营地东面的黑暗里,而是从控制室工地方向。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小动物在碎石子上飞速移动。他转过头,看到任小强站在集装箱旁边不远处。这个平时缩在哥哥身后的老人,此刻独自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老板。”任小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事?”
任小强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蒲公英。我在坡上摘的。”他顿了顿,“我哥说明天秃手要找你谈水泥的事。水泥还剩三袋,被秃手叫人搬走了。搬到他自己家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快步走了。步子很小,很快,像一只飞速逃离现场的田鼠。奇子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谢。
奇子拎着那半袋蒲公英站在集装箱门口。任小强今晚来,表面上是送蒲公英,实际上是来传话的——替他哥传话。任根柱白天刚说了秃手跟他哥偷东西,晚上就让弟弟来通风报信说水泥被秃手搬走了。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法。
奇子在脑洞本上写道:“任小强今晚独自来送蒲公英,顺便告诉我水泥被秃手搬走了。这个消息是他哥让他传的,还是他自己要传的?不知道。任小明既然选择了跟秃手一起偷东西,报信的时候是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停了一下,又写:“蒲公英泡起来就是草跟土的味道,喝起来还不错。”
写完他合上本子,正要回集装箱,东面山里又传来狐狸叫声。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对面不远处的黑暗里。叫声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旺财。旺财竖着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愤怒,是警惕。
奇子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没事。问题不大。”
东边山里狐狸连着叫了将近一个月,他不知道这只狐狸来这里想要做些什么,也许这会是它下山喝水的时间段吧。每天来都要打招呼,还真是只懂礼貌的狐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