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状之人

秃手加人的速度比老李预言的还快。老李说的是“干着干着就开始加价,一周之后”,结果第三天还没过完,工地上就多了三张陌生的脸。一个叫任有福,一个叫任根柱,还有一个大家只叫外号“豁嘴”——他上嘴唇中间有道旧伤,说话漏风。加上原来的六个人,秃手手下现在有九个人了。九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九个人听秃手指挥,九个人的工钱都从奇子口袋里掏。

奇子没有阻止。不是不想阻止,是他还没想好怎么阻止。秃手加人这件事跟秃手加价不一样——加价你可以说太贵了不干,加人你怎么说?你说人太多了我不需要?秃手会说这些人都是我带来的,你不要他们,那我自己也不干了。秃手不干了,剩下八个人也留不住。八个人留不住,营地就只剩下奇子和老李。两个人能搬多少砖?

所以奇子选择了等。他在自己的脑洞本上写:“秃手在试探我的底线。我的底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等我找到了再说。但是问题不大。”写完他合上本子,继续去工地搬砖。

五月中旬,蛋蛋从A市给奇子带来了一只一个多月的小狗。蛋蛋是奇子A市王老板那里喝茶时遇到的,之后这小子就非常自来熟的跟奇子成了好朋友。

他送来的狗是只公德国牧羊犬,黑背黄腹,爪子粗壮,一只耳朵已经立起来了,另一只还在耷拉着,小家伙虎头虎脑十分机灵可爱,奇子给它起名叫做旺财。

旺财十分聪明,指令学得飞快,奇子每天除了干活就是训旺财玩,一人一狗的集装箱生活过得倒也充实惬意。

五月下旬,营地里面的草、周围的树和两侧山,都开始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营地的围栏都围好了,奇子跟老李捯饬搭建控制室木屋,任根住跟豁嘴砌厕坑,剩下的人由秃手指挥着砌东南角浅水滩护坡。虽然秃手每天带着他的工人队变着法磨洋工导致工程进度缓慢,但奇子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工程进度总归是往前推进的。

“问题不大。”奇子在心里说了一声。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奇子坐在控制室工地旁边的石头上啃馒头,任有福端着一碗面条蹭过来蹲在旁边。任有福五十出头,脸长得像一枚被踩过的土豆,眼睛小,嘴唇厚,说话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好像要跟你分享什么机密情报。

“老板,”任有福压低声音,“秃手干活偷懒,故意怂恿这帮人磨洋工,好让你多出些钱。而且他分钱分得不公道。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他给我算一个人的工。你说这公平不?”

奇子咬了一口馒头:“你没跟他理论?”

“我哪敢说。”任有福往左右看了看,“秃手说了算。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不是我说,秃手这个人——他那双手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怎么没的?”

“说是炮仗炸的。”任有福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我不信。炮仗能炸碎两只手?我看是他偷东西被人剁的。”

奇子没接话,继续啃馒头。任有福见奇子不接茬,又换了个话题。

“老板,我跟你说,这个工地上最能干活的是我。四子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小明手巧但手脚不干净。就我,又能干活又不偷东西。”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抹嘴,“你要是有啥重要的活,交给我。不用跟秃手说,直接跟我说。”

任有福端着空碗走了。没过多久,任根柱又来了。任根柱四十出头,背微驼,戴一顶旧军训帽,帽檐软塌塌压得很低,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地面。

“老板,”任根柱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任有福那个人的话不能信。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秃手分钱不公道?他天天这么说。他跟谁都这么说。”任根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自己干活最懒。干活的时候看着动静挺大挺热闹,其实没干了多少。秃手知道,所以给他少算工钱。”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啥。”任根柱站起来,拉了拉破帽檐,“对了,秃手跟任小明在工地上偷东西,你注意些。我就是提醒你。你是老板,别被人骗了。”

任根柱走了。奇子发现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来告状的时候都用了“就是提醒你”这个结尾,好像“提醒”这个词能把告密包装成关心,把背后说人坏话包装成仗义执言。

他对这帮人的行事逻辑产生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些人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个人说的话都有道理:任有福说秃手带着人磨洋工,可信;任根柱说任有福干活偷懒,也可信。但这两件可信的事拼在一起就有意思了——任有福如果真的干活偷懒,他又为啥要告秃手的状;任有福如果没偷懒,任根柱就是在撒谎。而两件事都可信,意味着至少有一个人在玩文字游戏。

他最终在脑洞本上写道:“秃手手下的人开始互相告状。任有福说秃手偷懒,任根柱说任有福干活偷懒。两个人都说‘就是提醒你’。我发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行事逻辑:他们说的话单独听都有道理,但拼在一起就互相矛盾。

不是他们在撒谎——是他们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真相来说。一半的真相比全部的谎言更难分辨。另外,两个人互相说对方坏话的真正原因可能跟工钱分配没关系——他们只是想在老板面前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下午,任四在搬石头砌浅水滩护坡。浅水滩正好位于营地大门入口处,将来客人进了大门要走过一座小木桥才能进营地。但眼下池边还是原生土坡,被水泡久了边缘不断塌陷,塌下来的泥巴把池底的出水口堵了一半。

任四搬石头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搬石头用两只手抱,四子搬石头用一只胳膊夹,另一只手还能再拎一块。他夹着石头走在工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奇子亲眼看到他一次夹了两块篮球大小的青石从河滩走到池边,全程没换手,到了地方把石头往地上一放,地面闷响了一声。

“你这力气是天生的?”奇子问。

“嗯。”任四用袖子擦汗,“我爹力气大。我爷爷力气也大。我奶奶说我爷爷年轻时候能扛两百斤粮食走十里地不歇。”

“你现在能扛多少?”

“没试过。”四子想了想,“但一般重量应该都大抵不在话下。”

除了砌护坡,还有两个人在砌厕坑。厕坑的坑是昨天挖好的,在营地西南角,离控制室不太远也不太近——太近了夏天有味儿,太远了冬天夜里上厕所要冻掉屁股。老李说这个坑挖得正好,以前村里有人把厕坑挖在自家院墙外面,结果一下雨粪水倒灌进井里,全家拉了半个月肚子。这话说得奇子后背一阵发凉。

砌厕坑用的是红砖,奇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砌砖的任根柱。任根柱的手艺意外地好,砖缝勾得均匀密实,水平尺量过去分毫不差。他戴着那顶旧帽子蹲在坑边,一声不吭地干活,跟刚才告状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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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奇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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