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奇子做了水煮鱼。鱼是任四昨天留下的鲫鱼,三条,巴掌大。他先熬了一锅底料——郫县豆瓣剁碎,和蒜末姜末一起爆香,加花椒粒和干辣椒段,炒到红油汪汪的,倒山泉水烧开。鱼片事先用盐和淀粉腌过,入锅滚两分钟就捞,铺在碗底,浇上滚烫的红油汤,撒一把野葱段。
老李吃得吸溜吸溜的,辣得直冒汗。
“你这手艺……”老李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不去城里开饭店真可惜了。”
“太无趣了。”
老李现在听到这句话已经不追问了。他学会了把它当成一种自然现象——跟四子只会搬砖、任小明爱修东西、秃手总爱加价一样,奇子说“那条路没意思”就是这个世界的背景音效之一,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反驳。你只需要在他说完之后喝一口茶,或者抽一口烟,或者夹一块鱼肉。
晚上九点多,老李走了。奇子把碗筷收拾了,泡了一壶新茶,坐在集装箱门口。他翻开脑洞本,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秃手。没有手但控制着一切。包工头模式的乡村变体——用控制劳动力的方式控制东家。老李说辞不了。回头我想试试。”
写完他合上本子,正要喝茶,听到一阵脚步声。这次是从土路方向传来的——任小明的那双旧解放鞋踩在碎石子上,吱嘎吱嘎响。后面跟着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那是任小强。
“还没睡?”任小明的声音先到了,人随后从黑暗中浮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进来坐。”奇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位置。
任小明这次没有坐空心砖,直接蹲在集装箱门口。他把手里那个东西放在地上——是一个木头外壳的收音机。外壳是用三合板边角料拼的,四个角没有对齐,接缝处打了胶,胶溢出来了也没刮干净。前面板上挖了个洞,洞里面是收音机的喇叭。调谐旋钮是从别的电器上拆下来的,颜色跟木壳完全不搭,一个是黑色塑料,一个是原木色。
“这就是我拿旧挂钟零件做的那个。”任小明把收音机打开,调谐旋钮转了半圈。收音机里发出一阵滋滋的杂音,然后响起了一个女声,正在播天气预报。音质很差,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任小明拍了拍收音机侧面,女声清了片刻,然后又糊了。
“能收三个台,”任小明说,“这个是县广播台的。再转一点是省台的,晚上有时候能收到中央台。”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送你了。”
“送我?”
“你一个人住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收音机好歹有个声。”任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螺丝刀,指了指收音机的木壳,“你要是嫌难看,我再给你做个好一点的壳子。这个是我拿边角料做的,不齐整。”
“不用。这个挺好的。”奇子拿起收音机翻过来看。背面没有盖子,能看到里面的机芯——线圈、电容、电阻,焊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在正常工作。
“你学过电子?”
“没学过。自己琢磨的。”任小明把螺丝刀插回口袋,“以前村里有个修电器的,我跟着看了几个月。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弄。弄坏了再修,修不好了拆零件。”
任小强在哥哥身后蹲着,一直没说话。奇子注意到他手里也拎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野葱,跟上次老李带来的那种一样,白净净的根茎,细长的绿叶。任小强把袋子放在地上,往奇子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缩回手。
“小强说你在坡上采小蒜,”任小明替弟弟解释,“他今天放牛的时候看到那边还有一大片,给你拔了几根。”
“谢了。”奇子对任小强说。
任小强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比上次大了一点。
奇子给两人倒了茶。任小明喝着茶,眼睛在集装箱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新买的工具箱上。“这就是你昨天买的那个?”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工具箱开始翻。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用手指敲了敲扳手的头部,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刻度。
“怎么样?”
“还行。不是假货。不过你这套扳手是普通钢的,用久了会变形。你要是在工地上常用,我给你换一套铬钒钢的——我家里有,九成新,去年帮镇上修车铺修东西人家给的。”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当然不是白给。你得拿你那个旧的电磁炉换。”
“电磁炉是好的。我还要用。”
“那我教你一招——你用电磁炉的时候在底下垫一块湿毛巾,散热好,线圈不容易烧。烧了也没事,我帮你修。”
奇子笑了笑。他发现任小明这个人有一套自己的交易体系。在这套体系里,货币不是钱,是工具。一个扳手要换一个电磁炉,一台收音机换一个晚上坐在一起喝茶的机会。
这套体系在外人看来可能不可理喻——你帮人修了东西为什么不能直接收钱呢?但对任小明来说,收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做买卖,做买卖就要有工商执照,有工商执照就要交税,交税就要算账,算账就会发现自己在亏本。不如直接以物易物,简单,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技能在市场经济体系里不值钱。
“秃手说明天还要加人。”任小明忽然说。
“加人?加什么人?”
“他说工地上活多,六个人不够。明天再带三个人来。”任小明喝了一口茶。
奇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老李说的话——“干着干着就开始加价。水泥不够了得加钱,石头不够了得加钱,工人不够了得加钱。”现在是工人不够了。这比老李预言的来得还快。老李说的是一周之后。结果第一天还没结束,秃手就已经开始了。
“你跟他说我不同意加人。”
“我说了不算。”任小明把茶杯放下,“秃手不听我的。他听你的——你是东家。但你得说。你要是不说,他就当你默认了。他当你默认了,明天那三个人就来了。来了就回不去了。”
奇子看着任小明。在LED惨白的灯光下,任小明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意识到任小明今晚来送收音机,不只是来送收音机的——他是来传话的。
他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奇子:秃手要动手了,你得反击。而他之所以用隐晦的方式,是因为他不敢明说。秃手是他的老板,奇子也是他的老板。一个老板得罪不起,一个老板需要提醒。他只能在这里面找一个平衡点。那个平衡点就是一台木壳收音机和几句看似闲聊的话。
这大概就是任小明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生存了六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我知道了。”奇子说。
任小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没有问奇子打算怎么做——一个聪明到能在两个老板之间传话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追问。任小强跟着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走到黑暗边缘的时候,任小明忽然回过头:“对了。你本本上面那句话是啥意思?”
“哪句话?”
“就那个——‘应该做的’和‘正在做的’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
奇子想了想:“意思就是,我现在应该回屋睡觉,但我在外面喝茶。”
任小明咧嘴笑了一下,门牙中间那条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我听懂了。你没睡觉,所以隔着一晚上。”
“差不多。”
任小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黑暗里。任小强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手里没了那袋野葱,也可能是刚才这段对话让他觉得这个外地人没那么可怕。
奇子坐在集装箱门口,没想出来任小明到底是啥时候看见自己本子那句话的。喝完了最后一杯茶。他翻开脑洞本,写道:
“任小明今晚来送收音机。木壳是他自己做的,丑,但能用。收音机能收三个台,县台省台中央台。他在两个老板之间传话,用的是隐晦到几乎听不出来的方式。他认为我现在应该做的是阻止秃手加人。我没告诉他我打算怎么做——不是瞒他,是我自己还没想好。”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任小明问‘应该做的和正在做的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现在应该睡觉但我在喝茶。他说他听懂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听懂了,但我喜欢他的解释——没睡觉,所以隔着一晚上。比我的原版更直白。”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回集装箱。
就在这时,东面山里又传来了狐狸的叫声。还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一样的叫声。由远及近,从山脊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对面不远处的黑暗里。奇子站在集装箱门口听了一会儿。
叫声停了。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叫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近到他几乎能听到草丛被踩踏的声音。然后又是沉默。
奇子站在那儿,盯着黑暗里狐狸叫声最后消失的方向。昨晚狐狸叫,今天秃手来。今晚狐狸又叫,明天——明天秃手要加人。
规律就是规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律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