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秃手工程队

秃手这个人,奇子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这人是坏人”的不对劲——奇子从来不用好人坏人来分类,他觉得这种分类方式跟把书分成好看的跟不好看的差不多,除了省事没有任何意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于:秃手没有手,但秃手控制着一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看到一个双手齐腕截断的人站在一群四肢健全的人面前,用眼珠子滚一下就能让四子扛起铁锹、让小明收起螺丝刀、让小强往后退半步。他没有手,但他手里攥着这几个人。攥得比有手的人还紧。

秃手带来的工人一共六个。除了任小明、任小强和任四,还有两个奇子没见过的人——一个五十来岁,长脸,眼睛小,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小明后来告诉他这人叫任广义,是秃手的外甥;另一个四十出头,背微驼,戴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叫任宝平。加上秃手自己,六个人。

第一天干活,奇子给他们分配了任务。四子负责清理控制室工地的碎石,任小明负责整理散落在场地里的水管和电线——这些东西从马师傅的挖掘机进场那天起就乱糟糟地摊在地上,被太阳晒被雨淋,有些接口已经有点变形了。任小强跟着任小明打下手。任广义和任宝平负责把北区帐篷区域的杂草铲平。秃手负责指挥。老李则跟奇子摆弄围栏。

这个分配方案是奇子临时想出来的。他本来想让秃手也干点具体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没有手的人在工地上能干什么具体活。铲草不行,搬石头不行,整理水管也不行。他总不能说“你用眼珠子干活”吧。

于是秃手就负责指挥。他站在工地中央——就是那片草色开始变绿的帐篷区旁边,两截光秃秃的手腕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他的断腕处皮肤光滑得瘆人,不是那种伤疤累累的粗糙断面,而是像被打磨过的木桩。奇子忍不住想这人当年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是不是特意要求医生把断面缝得好看一点。

“宝平!你把铲子反过来用。铲草的铲子跟铲土的铲子握法不一样。你那么铲,铲到天黑也铲不完。”

任宝平把棒球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把铲子翻了个面,继续铲草。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广子!你别铲那么深。草根留着就留着,土翻松了下一场雨冲得到处都是泥巴。”

任广义的长脸转过来看了秃手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他把铲子往上提了一寸。

奇子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刚进建筑集团的时候,有一次去工地用水平仪的时候,被一个老工头训得跟孙子一样。那个老工头姓赵,六十三岁,在工地上干了四十多年。他训人的时候从来不说脏话,只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指出你哪里做得不对。比如“你那个水平仪没校准,差了半公分,等楼盖起来误差会放大到五公分”——语气就跟报菜价一样平淡。

秃手训人也是这种语气。但他比老赵多了一样东西:老赵训人是为了把活干好,秃手训人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有用。老赵是靠四十年的经验获得权威,秃手是靠——靠什么?靠那两个光滑的断面?靠那撇希特勒式的小胡子?靠那双阴鸷得像乌鸦的眼睛?

上午十点多,任小明抱着一捆水管从奇子身边经过。水管是PVC的,白色,粗细不一,缠在一起像一窝蛇。任小明把水管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往水管接口处捅了捅,然后把两根水管接在一起。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一千遍。

“你这螺丝刀,”奇子说,“什么都能捅。”

“捅不了人心。”任小明头也不抬,把螺丝刀插回口袋。

奇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小明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六十多岁、头发秃顶、随身携带螺丝刀、开过修理铺又关了的老汉,说出这种话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那些工具,”奇子说,“能不能借我用用?”

“你要啥?”

“扳手。我控制室有个窗户框子装歪了,得拆了重装。”

“我下午给你带一套。”任小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过你得让我看看你的工具箱。”

“看我的工具箱干啥?”

“看看你买的工具对不对。上次有个外地人在镇上买了一套工具箱,回家一看全是假货——扳手一拧就断,螺丝刀头比螺丝还软。你要是买的是假货,我帮你退了。”

奇子说行。他心想任小明这人挺有意思——听老李说他很爱偷东西占便宜,但他看起来又格外热情,这种热情不像的装出来的。两种行为在他身上并行不悖,就像两条平行的水渠,水往不同的方向流。但他对工具是真的迷恋。

中午吃饭,工人们各自散了。任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没有跟奇子打招呼,自己从的集装箱拿了一瓶啤酒。然后就坐在燕贺潭边掏出个馒头边吃边喝,脚泡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奇子走过去蹲在旁边。

“累不累?”

“不累。”任四嚼着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早上搬了一百多块碎石。还剩一小半。下午搬完。”

“搬完了干啥?”

任四停下来,馒头举在半空中。他想了想:“搬完了就跟大哥说。大哥说搬哪就搬哪。”

“秃手不说呢?”

任四又想了想。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日常思考范围。他咬着馒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出了一个在他认知体系内最合理的答案:“大哥不会不说的。他每次都说。”

奇子没有追问。他想起老李说过的话——“四子脑子一根筋,对认下的人言听计从,虽然狂但不是坏人。你让他搬砖他就搬砖,你让他搬石头他就搬石头。只要有人告诉他搬哪就行。”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一种自然现象。老李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四子是他教过的最笨的一个,但也是唯一一个学会写自己名字后专门跑回学校感谢他的。

下午两点多,奇子正在控制室工地盯着水平仪——他自己买的水平仪,不是老赵训人的那个——忽然听到帐篷区那边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放下水平仪走过去,看到任小强站在一丛沙棘前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秃手站在他面前,两个空荡荡的袖口在风里晃荡。

“怎么了?”

“醋溜溜。”秃手用下巴朝那丛沙棘指了指,“我说留着。他非要砍。”

奇子看了看那丛沙棘。沙棘是本地常见的灌木,枝条上长满了刺,夏天结的果子酸得要命,但到了秋天果子变黄变红就能吃了,酸甜可口。这丛沙棘长在帐篷区的边缘,离规划中的三号帐篷地台大概两米远。奇子的规划图上确实没有标注这丛沙棘——不是故意留的,是根本没注意到。

“留着吧。”奇子说,“以后客人来了还能摘果子吃。”

任小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奇子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是那种蚊子振翅般的幅度——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去铲那边的草。”任小强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小,很快,像一只迅速逃离现场的田鼠。

秃手看着任小强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咬嘴唇。

奇子回到控制室工地,继续对着水平仪发呆。他在想一件事:任小强为什么要砍那丛沙棘?沙棘长在那里根本不碍事,砍了反而要多花力气。是秃手让他砍的吗?但秃手刚才明明说留着。任小强是自己想砍的?他那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会主动砍一丛沙棘?

也许任小强只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在秃手面前表现出“我有用”的理由。他什么都听哥哥的,哥哥听秃手的。在这个食物链的最底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就是砍掉一丛碍不碍事都无所谓的沙棘。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把白天秃手指挥干活的事说了一遍。老李蹲在集装箱门口卷旱烟,听完后“嘿”地干笑一声。

“秃手这个人,你得看着点。”

“怎么?”

“他是个能干的人。早些年村里谁家修房子都找他。他没手,但他比有手的人还会干活——他拿脚踩锹,拿嘴叼绳子,拿胳膊肘夹东西。后来找了几个跟班,就不自己动手了。”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他现在专门指挥别人干。指挥得比谁都好。干活的把活干完,钱他拿大头。”

“这不是包工头吗。”

“差不多。但包工头得跟东家谈价。秃手不谈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你答应了他就开始干,干着干着就开始加价。水泥不够了得加钱,石头不够了得加钱,工人不够了得加钱。你要是不加,他就停工。你加了,下次他还这么干。”

奇子想了想:“那我把他辞了。”

“辞不了。他带来的人都是他的人。你辞了他,那几个人也不干了。你再找别人?村里能干活的人不多,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你总不能一个人建营地吧。”

奇子没说话。他发现在涉及村里人际关系的事情上,老李的判断异常精准。这大概就是教了三十年书的副产品:你可以不知道营地为什么建在这,但你必须知道班上那个爱揪女同学辫子的小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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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奇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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