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爬到东山头,晨光刚刚好够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秃手站在控制室工地旁边,两个空袖口在晨风里微微晃荡。他身边没有人,一个人在那里站着。
“水泥不够砌护坡收尾。”秃手说。
“前两天刚买的水泥。”奇子正在往工地上走,停下来看着秃手。控制室木屋还没封顶,晨光从屋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秃手脸上打了几道不均匀的光斑。
“前两天是前两天。砌护坡是砌护坡,砌完了护坡还有厕坑的盖板。你总不能让人拉屎的时候踩在泥巴上。”
“水泥还剩多少?”
“剩半袋。”秃手的眼珠子往左边滚了一下,“不信你去看看。”
奇子跟他走到水泥垛子旁边。垛子上盖着一块防雨布,掀开,里面确实只剩半袋水泥。袋子口是卷着的,卷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手指仔细地压过——可惜秃手没有手指。
“昨天下午还剩三袋多,”奇子说,“一晚上就剩半袋了?”
“工人拌砂浆用了。”秃手的语气和报菜价一样平淡,“砌护坡费水泥。石头缝大,填缝费料。”
奇子没有反驳。他知道三袋水泥是被秃手搬走的——任小强昨晚已经把这事说了。但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把任小强卖了。任小强被卖了,任小明就不再给他传话了。这条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息链就会断掉。
“那再买。”奇子说。
“我让人去镇上拉。加上运费,一袋贵几块。”
“不用。”奇子说,“我自己去买。”
秃手的眼珠子停了。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珠定在眼眶正中间,像两颗被按了暂停键的弹珠。过了片刻,他又说了一遍“一袋贵几块”,好像没听到奇子刚才说的话似的。
“我自己去买。”奇子也又说了一遍。
秃手没有再说第三遍。他转身走了,两个空袖口在背后晃荡。
没有水泥,工人们暂时放假一天。
不过问题不大。
上午奇子开车去镇上买水泥。他特意绕到秃手家那条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几袋水泥,码得整整齐齐。袋子是灰色的,印着“太行牌”三个红字。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
到了镇上水泥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蓝大褂,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奇子说要买水泥,送货到任家村。胖子老板吐出瓜子壳,说二十袋以上免运费,还送一袋。奇子想起了秃手早上的水泥报价,无声摇了摇头。
“你是任家村那个建露营地的?”胖子老板一边开单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村里有人来问过。问能不能把水泥袋子上的批号改掉。我说不能,批号是出厂的时候印上去的,改不了。”
“谁来问的?”
“一个没手的人。”胖子老板把单子撕下来递给他,“他问了好几遍。我说改不了就是改不了。他又问那能不能把批号抹掉。我说抹掉了谁知道是哪批的,出了问题找谁。他说那算了。”
奇子接过单子摇了摇头,这些老汉们总是要搞一些迷惑行为。
下午回到营地,奇子把水泥垛子重新清点了一遍。新买的二十袋水泥整整齐齐地码在防雨布下面,送的那一袋单独放在一边。他把旧垛子上剩下的半袋水泥也拎过来,翻到底部看了一眼批号。然后他走到秃手家巷子口——这次他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站在巷口点了根烟。他不抽烟,烟是从老李那儿拿的,叼在嘴里做做样子。
院子里那几袋水泥还在。袋子是灰色的,印着“太行牌”三个红字。和他垛子上那半袋一样。
他回到营地,在脑洞本上写道:“秃手去水泥店问能不能改批号,他没事费这闲工夫干嘛,买了便买了,偷了便偷了,偷回去用了就完事了,一袋水泥二十来块钱,还专门跑这么远折腾它的批号干啥?”写完他合上本子。茶已经凉了。他没用电磁炉重新烧水,直接喝了一口凉茶。凉了的铁观音比热的时候苦,但回味还是甜的。
傍晚时分,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头羊走在最前面,大角弯了两圈,步态沉稳,像一位刚开完会的老干部。后面的羊自动列队,蹄声密密匝匝地铺在土路上。天明蹲在营地入口处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根放羊铲。
奇子走过去蹲在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明叔,”奇子忽然开口,“秃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天明歪着嘴想了想。“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有手。”他把铲子横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铲柄上那片被手汗浸得发暗的木纹,“手没了之后,人就变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狠了。没手的人要在村里活下去,不狠不行。”
“他的手到底是怎么没的?”
天明没回答。羊群走完了。头羊拐过弯,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土路上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羊蹄印和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你问老李吧。”天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老李知道。老李什么都知道。”他顿了顿,把那根放羊铲往地上一拄,“我以前不喜欢秃手。后来想明白了——我要是没手,我也得跟他一样狠。不那么狠,活不下去。”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和头羊走路的节奏差不多。奇子想起天明说过的那句话——“有些羊不用教,有些羊教也教不会。”他大概把秃手归类到了中间那档:不是不用教,也不是教不会,更不是笨,是被切断了。切断了他的不光是那双手,还有从那以后村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做了土豆炖牛肉。牛肉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切的块有点大,在锅里炖了将近两个小时。老李吃了一口,说肉比上回的嫩。奇子说可能是炖的时间长。老李说不是,是你切的块大。块大了锁水。奇子说你这理论跟别人是反的。老李说我在村里教了三十年书,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别人说是怎么样的事,往往都不是那样。
吃完饭,奇子把秃手去水泥店改批号的事说了。老李听完“嘿”地干笑一声。
“他这个人,坏事干得比谁都认真。偷袋水泥都要研究批号。”
“他偷东西一直这么仔细?”
“一直。他年轻时候偷过村里的变压器。变压器你晓得吧?铜芯的,拆了能卖不少钱。他一个人扛不动,叫了两个人帮忙。结果那两个人分钱的时候嫌少,把他告了。从那以后他就只偷自己搬得动的东西。”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后来手没了,就只偷自己看得住的东西。水泥,钢筋,水管。偷完了还给你记个账。”
“记什么账?”
“他有个账本。偷了多少,卖了多少,给谁分了多少钱,都记着。不是怕忘了——是怕别人赖账。他手下那些人,你这两天大概也看出来了,各有各的小心思。秃手管他们靠两样东西:工钱和账本。”
奇子想了想。秃手管人靠工钱和账本,天明管羊靠头羊和放羊铲。这两件事差不多是一回事。
“天明说他以前不喜欢秃手,后来想明白了。说秃手要是没手,他也得一样狠。”
“天明是个明白人。”老李把旱烟点上,“羊比人好管。人比羊复杂。”
说完这句话,老李站起来,拍拍裤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慢。
奇子坐在集装箱门口,倒了一杯茶。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东面山里传来了狐狸叫声。
跟之前一样——先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一样的叫声,从东山脊那边开始,一路往下,越来越近,停在营地东面不远处的黑暗里。
然后停了。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规律还是那个规律。这只懂礼貌的狐狸每天都会来河边喝水。
他用手指轮流敲了三下桌面。然后站起来,熄了灯。狐狸没有再叫。山里的夜晚恢复了那种彻底的安静。
集装箱角落里旺财已经睡着了,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奇子没有赶它出去,摸了摸它的头,翻身睡下。
明天之后那些水泥能用多长时间呢?秃手又想整什么幺蛾子呢?这些问题奇子已经隐约猜到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等到时候再说。
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