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老李又来了。
他带了一兜土豆和一把野葱。野葱跟奇子昨天在坡上采的是一个品种,但比奇子采的个头大,根茎更白净。
老李把土豆和野葱放在集装箱门口,蹲下来开始卷旱烟。奇子看了一眼那兜土豆——大小不一,皮是土黄色的,还沾着泥,一看就是自家地里种的。
“你这缺人手不?”
奇子推了推眼镜:“缺。”
“那我在这干吧。”
“工钱?”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先管饭,之后看着来就行。”
奇子想了想,说:“再加一条。陪我聊天。”
“聊天也算活儿?”
“算。叫‘情绪价值顾问’。”
老李“嘿”地干笑一声:“你要说聊嘛,我倒是能聊。我教了三十年书,别的不会,就会说话。”
奇子问他在哪个学校教书。老李说以前在任家村小学,教语文和自然,后来乡校合并,他又去了乡里,今年刚退休。奇子说那你那些学生呢。老李说有的考上大学了,有的在乡里开修车铺,有一个什么都没学会,但他教会了他写自己的名字。
“三十年,教会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老李抽了一口旱烟,“也行了。”
那天晚上,奇子又在集装箱外摆开折叠桌,做了野葱炒腊肉。腊肉是他从A市带过来的存货,切得薄薄的,野葱切段,大火快炒,香味顺着水渠飘出去老远。老李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埋头把一整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这个人有毛病。”
奇子问什么毛病。
“脑子里的毛病。你这么好的手艺,随便去哪个饭店都能当大厨,跑到这山沟里来建什么露营地。”
“那条路没意思。”
老李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看起来皱巴巴的,也不知道被装了多久,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像香茅草一样的干草片。老李从里面捏出来一些草片片又卷了一根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这抽的是什么烟?”奇子问。
“小兰花,自己种的。”老李答。
两个人坐在集装箱外看着星星,山里的星星跟城里不一样——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倒挂在天上。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来不及许愿。
“你觉得这营地能挣钱吗?”老李问。
“不知道。”
“那你还建?”
“问题不大。”奇子用食指敲了三下膝盖。
老李想了想:“你这里现在有几个人干活?”
“原来就我自己,现在再加上你。”奇子一脸淡定。
“... ...”老李沉默了。
“营地怎么建我已经规划好了,咱们先捡能干的干着,至于说到人的话,人总是会有的嘛。”奇子拿出了他的小本本翻了一下。“问题不大。”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就怕你最后是能浪费了时间。”他接着说。
“浪费时间?”
“嗯,有这时间去饭店当个厨子赚些钱不好吗?”老李认真说道。
奇子仰头看着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集装箱里拿出几个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一把刷子,跟一小罐漆桶。奇子撬开开漆桶盖子,用刷子蘸取了红色油漆在木板上面刷了三个大字。
老李凑过去看,眯着灰蓝色的眼睛:“拾——光——谷。啥意思?”
“拾取光阴的山谷。”
“嗐,”老李把烟灰弹在鞋底上,“你说的这是个啥嘛,听不懂。不过字写得不错。”
“字是拿刷子刷的。”
“那刷子刷得不错。”
奇子推了推眼镜。他发现老李这个人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从来不觉得自己说的东西离谱,也不觉得别人说的东西深奥。在他看来,泥鳅炖豆腐和“拾取光阴的山谷”都是一回事,都是需要评价一下的东西。评价完之后,该吃吃,该抽抽。
一周之后,木质牌楼立起来了。
牌楼用的木材是从县城木材市场拉来的,奇子自己设计的结构,村里几个帮工的村民一起搭的。牌楼不高,将将四米出头,横梁上架着那块用红漆写了“拾光谷”三个大字的木板。
立牌楼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老李叼着没点的旱烟站在旁边,看着奇子仰头盯着牌楼看了好一阵子。
“行了,”奇子说,“有了招牌,拾光谷现在就算是开张了。”
“里面还什么都没有,这就算是开张了?”
“嗯。”
“那你这开张算是开给谁看?”
“开给燕子看。开给你我看。开给山看。”
老李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奇子没有否认。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老李的评价。实际上,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评价。因为老李说“你有毛病”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手艺不赖”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客观、不带任何预设。就好像“脑子有毛病”和“手艺不赖”是同一种属性的两个维度,可以同时成立,互不矛盾。
这一点,奇子后来才发现,是老李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
晚上,奇子在集装箱里翻开了他的脑洞本。本子已经用了将近四分之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应该做的”和“正在做的”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
他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营地牌楼立起来了。名字漆上去了。没有工人。老李说‘你是真的脑子有毛病’,我说我知道。但我觉得,一个人如果完全不做脑子有病的事,那他大概从来没真正活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