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贺潭与老李

四月下旬,奇子开始动工。

他先搞明白了这块荒地属于北边不远的任家村,然后跑去跟村子签了租地协议。总共租了四十亩,北面地块二十亩,南面树林二十亩。

然后又从最近的乡镇租了个集装箱拉回来当临时住处,租集装箱时顺带搞定了挖掘机。

挖掘机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马,留着一脸络腮胡,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马师傅把挖掘机开进场地的时候,绕着这片荒地转了一圈,然后熄了火,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

“你确定在这儿建营地?”

“确定。”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建了谁住?”

“建了就有。”

马师傅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头缩回驾驶舱,重新发动了机器。

奇子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挖通那个有土石隔断的水潭。隔断把水潭切成两半,奇子嫌它碍眼。

“挖通它。”他说。马师傅问挖多深。奇子说挖到两边水面平齐就行。

挖掘机的铲斗开始工作了。

土石隔断被一块一块挖起来,水从挖开的口子里往另一边灌。挖掘机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鸟。奇子站在旁边看,用食指敲了三下大腿外侧,然后在小本本上写:“水要连起来了。”

最后一铲土挖起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群燕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

不是几只,是一大群。它们在水潭上空盘桓不去,鸣叫不绝。叫声清亮,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一张网撒在水面上。挖掘机的轰隆声还在继续,但燕子的鸣叫硬是穿透了机械噪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奇子的耳朵里。

马师傅熄了火,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看。

“哪来这么多燕子?”

奇子仰着头,没说话。

燕子在水潭上空盘旋了好一阵子,然后一部分落在水边,一部分落在周围的树上,还有几只继续在空中画圈。奇子注意到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蓝黑色的金属光泽,翅膀尖尖的,尾巴像剪刀。

他想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燕子来贺我。也可能来骂我——可能我把人家祖宅隔断拆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对马师傅说:“这水潭就叫燕贺潭。”

“啥?”

“燕贺潭。燕子的燕,祝贺的贺。”

马师傅用一种更加确信奇子是精神病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发动了挖掘机。

傍晚时分,马师傅收了机具,撂下一句“你慢慢折腾”的玩笑话,开着车往乡镇去了。

奇子在工地上收拾完工具,开始在水渠边洗菜。说是洗菜,其实就是从水渠里捞了几条泥鳅,还有他从乡里买的豆腐简单清洗了一下。

他在集装箱门口支了个折叠桌,开始露天做饭。他用野葱炝锅——野葱是他在西边山坡上采的,沙棘丛边上长了一小片,叶片细细的,根茎白白净净,掐断了能闻到一股辛甜的香味。泥鳅煎到两面金黄,加泉水烧开,豆腐切块下锅,小火慢炖。

集装箱就放在燕贺潭的东南角土路边,门口对着那条贯穿山谷的土路,里面用的电是从离这里不是很远的一处变压器接过来的,生活配置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一个电磁炉和一套炊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必要的调料跟容易存放的食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他觉得够了。

锅里的泥鳅炖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水渠飘出去老远。

一个瘦高的老汉从土路那头走了过来。

奇子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步态——步子极大但极慢,像一只在田间踱步的鹭鸶。

等人走近了,奇子看清了他的长相:一米八几的身高,瘦得像一根晾衣竹竿,脸如干涸河床,沟壑纵横,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像鸟窝一样堆在头顶。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奇子从没见过这个颜色的眼睛。

那是一种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被洗淡了的天空的颜色——灰蓝,不太蓝也不太灰,介于两者之间。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颜色在变,一会儿偏蓝,一会儿偏灰,像晴天下被风吹动的云影。

老汉走到离奇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边角开始卷旱烟。

“年轻人,你来这里是要做啥?”

“来建个露营地。”

老汉“嘿”地干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他把卷好的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这做啥菜呢?”

“泥鳅炖豆腐。泥鳅水渠里逮的。”

“手艺咋样?”

“尝了就知道了。”

老汉在旁边蹲着看奇子做饭。奇子注意到他蹲着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踮着脚尖的蹲法,是整只脚掌着地,膝盖打开,重心自然下沉。这种蹲法在城市里几乎见不到,只有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才会。

锅里的泥鳅炖豆腐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色奶白,豆腐块颤颤巍巍地浮在汤面上。奇子从集装箱里拿出两只碗——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两条蓝色的线,是他从二手市场收的。盛了两碗,推了一碗到老汉面前。

“尝尝。”

老汉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没碎。他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泥鳅骨头都没吐,一整碗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放下碗,灰蓝色的眼睛睁了一下。那个睁眼的动作只有一瞬,但奇子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手艺不赖。”老人说,“比村里红白宴上的大师傅强。”

“红白宴?”

“结婚死人嘛。村里有专门做饭的大师傅,做的大烩菜。不如你这泥鳅。”

奇子又给他盛了一碗。老汉吃完后掏出烟纸——不是刚才的报纸边角了,是一张裁好的小方纸——重新卷了一根旱烟,卷好了递了一根给奇子。

“我不抽烟。”

“可惜了。”老汉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像云从天空飘过。

“你这露营地叫啥?”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老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走路和来时一样——步子极大但极慢。

“哎,”奇子在他背后叫住他,“怎么称呼?”

“都叫我老李。”

“我听说村里人都姓任吧?”

“对。就我姓李。”

“为啥?”

老李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不知道。我爹妈是谁我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土路走远了。

奇子收拾了碗筷,在集装箱外坐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大三倍,银河从东面山头直接压下来。他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敲了三下膝盖,然后在脑洞本上写了一行字:

“老李。村里的老汉,眼睛是灰蓝色的。他夸我手艺不赖,说比村里红白宴的大师傅强。这大概是我来任家村得到的第一个正面评价。还有,全村人都姓任,就他一个人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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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奇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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