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对某些事做出选择。譬如中午吃炸酱面还是打卤面,譬如出门坐公交还是打车,譬如要不要跟那个长得挺好看但脾气不太好的姑娘处对象。这些选择有的重要有的不重要,但无论如何,你选了就选了,事后想起来,也许会后悔,也许不会。
但还有一些选择,比这些都要命得多。
比方说,你好不容易从小学老师混到政府部门,又从政府部门混到某建筑集团中高层,月薪够在A市买一平米房子,领导器重你,同事佩服你,日子过得妥妥当当,然后你忽然辞了职,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打算建一个露营地。
这种选择就属于要命的那种。
奇子就是这么一个人,他驱车经过了一番漫无目的的游逛,来到了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谷中。
此时的他站在山谷中间的土路旁的土坡上在四处观望,这个土坡不算很高,脚下不远处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潭,宽阔的水面在山风中闪动着粼粼波光,潭水的腰部被一道土石隔断从中间切成两半,像一双跟他对视的眼睛。
就是这片潭水驱使他停止了游逛。
水潭位于一片地块的东北角,这个地块最高处在西北角,东南角最低,整体北高南低,像一张斜侧着的草纸。
地块的西边是一片陡崖,崖顶有一截看起来像墙一样的东西兀立在那里,再往极西看去就是连绵的大山。
崖下生长着一片不大的杨树林,树林旁有一道水渠泛着水。水渠从地块的西北角沿着它的边缘往南而下,等到了地块的腰部突然斜着向东南方向划去,一直划到地块东南角的一片浅水滩中。
这个水滩由三条水系汇集,还有是一条河水从东北方向群山而来流经这里,第三条水系就是眼前这个水潭流出的水经过一道水渠与浅滩相连。水潭出水口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隆隆水声。
土路西边的地块就这样被两道水渠跟一个水潭分割成了不规则的三个部分。地块再往南是一片杨树林,从浅水滩汇集的水流往南传林而去。
奇子推了推黑框眼镜,弓着身子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敲了三下膝盖。
这是个习惯。他思考的时候总爱敲东西,有桌子敲桌子,没桌子敲膝盖,要是连膝盖都不方便敲——比如在公交车上站着——他就在自己大腿上敲。老李后来跟他熟了,说他敲东西的节奏像是发电报,奇子说巧了,我确实会一点摩斯电码。
但那是后来的事。此时此刻,奇子站在四月微凉的山风里,面前是枯草、乱石、两条水渠、一条河流跟一潭被土隔断切成两半的水潭。东西远山长着大片的原始森林,油松和落叶松混在一起,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远处能听到鸟叫,近处有只灰鹭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不见了。
他开始考虑要在这里建一个露营地。
建露营地本身没啥问题,但问题是从地图上看,这个很厉害的地方不论跟哪个有点人口规模的地方都离了十万八千里,入一趟山就像取经一样。这件事要是让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来评价,都会说:疯了。
但奇子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不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他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他知道那条路长什么样,知道那条路走下去会通往什么地方,知道那条路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正确而疲惫的笑容。
他只是不想走。
“那条路太他妈无趣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被山风吞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飘进荒草丛里,大概是被某只野兔听见了。
奇子的人生履历,如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一份“主动放弃最优解”的档案。他读中学的时候当过优等生,年级前十,老师喜欢,同学羡慕,按照常规剧本,他应该一路保持到高考,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但他在最关键的高二下学期忽然不想学了——不是学不会,是觉得“一直考第前面太无聊”。于是他当了一整年的差生,成绩从年级前十滑到年级后五十。老师们急得找他谈话,家长急得想揍他。到了高三下学期,他又忽然想学了,从倒数重新杀回年级前列,高考成绩够上一个不错的大学。
老师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早用功的话就得一直用功,那多无趣。
大学期间他迷上了野外徒步,一个人背着包走过虎跳峡,走过墨脱,走过鳌太线。在山里学会识别野菜草药,学会看云识天气,学会用打火石五分钟内生起一堆篝火。他喜欢那种天地间只有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
大学毕业后他当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年,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学生喜欢,同事认可。后来他调任到政府部门做重点项目工作,干了两年,业绩优秀。然后他辞了职,进入某建筑集团,跨行直接就是中高层,从技术做到策划做到项目管理,跟了五年,把几个烂尾项目盘活,没人不说他干得好。
然后他又辞了。
每一次辞职之前都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说:“我不知道将去何方,但我已在路上。”
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傻子,要么是真正的聪明人。至于奇子属于哪一种,认识他的人至今还在争论。
王老板是唯一一个没有问他“为什么”的人。
王老板大名王大发,是圆发集团的董事长。奇子是在建筑集团任职期间跟他在业务上认识的,两人说不上来为什么投缘——也许是因为奇子发现这个温文尔雅的老板骨子里藏着一股疯劲,也许是因为王老板发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总之,两人认识之后,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酒。王老板的酒量很好,奇子的酒量也不错,两个人经常从晚上七点喝到凌晨两三点,聊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有一次俩人喝多了,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要在深山老林里搞个露营地。最后,奇子说行啊。王老板说那干吧。
究竟是谁先提的这个主意,两人都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王老板说了三个字——“我兜底。”
奇子说:“万一亏了呢?”
王老板说:“那就亏了呗。”
奇子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奇子在枯草和乱石之间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着太阳从东山头转到西山头,看着水渠里的水从亮白变成暗金,看着水面上那只灰鹭飞走又飞回来。他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草图,草图上把这块地分成了三块——东南部分靠近水潭的两块地方做普通帐篷区,西南边面积比较大的部分做采摘区和篝火区,西北块视野好的那部分做酒店帐篷区,西北角视野最好的地方布置控制室、餐厅和厨房,卫生间跟淋浴间就布置在西南角。这样基本的布局思路就有了。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这本笔记本是他专门买来“开脑洞”用的,皮面,A5大小,随身带着,随时记。他每天都要花一定的时间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日记,不是工作记录,是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有时候是一段关于某件事物的构想,有时候是一段关于人生哲学的随笔,有时候纯粹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句子。
他管这叫“思维体操”。
今天他写的是:
“四月。一个人站在荒草丛里。面前是一潭被切成两半的水。我想把它们连起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潭里。石头在隔断这边溅起一圈水花,涟漪荡开去,撞在土石隔断上,又荡回来。
“这地方行。”他说。
声音被山风带走了。
本书会通过主人公的视角,去探讨书中的人间哲学、文明哲学和天道哲学。
节奏偏慢,伏笔绵长,愿你静下心,一同走完这段从烟火人间,到星海苍穹,再回归万物本源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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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要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