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外的夜晚,黑得跟锅底似的。山里的黑和城里的黑不是一个概念——城里的黑是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总有些余光漏过来。山里的黑是纯粹的,像一块浸了墨的厚绒布,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你伸手不见五指,抬头只能看见星星。那星星倒是多得离谱,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谁不小心把一袋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
奇子坐在集装箱门口喝茶。茶是铁观音,从A市带过来的存货,用电磁炉烧的泉水泡的。西边崖边水渠转向的地方有一孔暗泉,从地面开口处望下去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老李说南面的村子就是吃的这里流下去的水,泉水就是从里面打出来的。
他身边放着一个小折叠桌,桌上除了一把紫砂壶和一只茶杯,还摊着那本脑洞本。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半句话,笔迹歪歪扭扭的——不是他不想写工整,是集装箱门口的光线实在太差,全靠头顶那盏从A市旧货市场淘来的充电式LED灯撑着,灯光惨白惨白的,时不时还要闪一下,像在提醒你它已经尽力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用食指敲了三下桌面。
白天忙了一整天。他在营地西北角划了一块地,准备搭控制室——二十平米,坐北朝南,三面开窗。图纸画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有一版他甚至把窗户开在了北面,画完之后自己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冬天灌西北风倒是方便”,然后撕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老李晚饭后就走了,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兜土豆和一句话:“山里晚上凉,别在外头坐太久。”
奇子没听。他喜欢这个时间的集装箱门口。安静。除了风声和水渠里的流水声,什么都听不到。偶尔远处林子里传来一两声鸟叫,那是猫头鹰——老李教他认的。老李说山里有好几种猫头鹰,叫法不一样,有一种叫起来像小孩哭,有一种叫起来像锯木头。奇子到目前为止只听到过锯木头的那种。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第二口,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走路步子大但慢,踩在土路上是“沙——沙——”的节奏,间隔均匀。这阵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步子都小,而且快,踩在碎石子上吱嘎吱嘎响。最重要的是,这脚步声不是从土路方向传来的——是从营地东面的黑暗里直接走过来的。
奇子放下茶杯,往黑暗里看。
两个人影从夜幕中浮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顶秃得光亮,在LED灯的照射下反着一层淡淡的青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走在后面的那个矮一个头,身形瘦小,年级看起来跟瘦高个差不多,微微佝着背,肩膀往里缩,像一只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
正当奇子还在想这黑灯瞎火的从哪里冒出来俩老汉的时候,两人走到离集装箱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瘦高个先是看了看桌上的茶壶,又看了看集装箱前的奇子。他盯着奇子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黄得跟老李有一拼,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老李是犬牙差互,他是上排门牙中间有一条宽缝,笑起来像城门开了条缝。
“还没睡呢?”
瘦高个的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说的是本地方言,但语速不快,奇子听得懂。
“没呢。”奇子说,“喝茶。你们是村里的?”
“任小明。”瘦高个指了指自己,然后朝后一甩大拇指,“这我弟弟,任小强。你叫小强就行。”
任小强在哥哥身后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蚊子振翅。
“坐。”奇子指了指旁边两块空心砖——那是他白天从工地搬过来准备垒个简易台阶用的,还没来得及垒。
任小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块空心砖上。任小强犹豫了一下,在他哥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不是坐,是蹲。两只脚掌着地,膝盖打开,和土地之间保持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关系。这种蹲法,奇子后来发现,是任家村所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统一姿势。年轻人都不会了。
“你是从A市来的?”任小明问。
“对。”
“一个人?”
“对。”
“胆子不小。”任小明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奇子以为是烟,结果是一把螺丝刀。任小明把螺丝刀放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插回口袋。这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某种肌肉记忆。“这地方以前是块荒地,种啥啥不长,放羊羊不吃。你在这儿建什么营地,我看你是钱多烧的。”
“钱不多,”奇子说,“但烧一烧也无妨。”
任小明又咧开嘴笑了一下,门牙中间那道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有意思。你这人说话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修拖拉机的老汉感觉差不多。他说拖拉机跟人一样,有时候你踹它两脚它就能跑了,有时候你得跟它说好话。”
“哪种方法管用?”
“都不管用。最后他改行修自行车了。”
奇子给两人各倒了杯茶。任小明接过来一口喝了,咂了咂嘴,评价道:“淡。”任小强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没说话。
“你们这么晚不睡,出来遛弯?”奇子问。
“睡不着。”任小明说,“老年人了,觉少。听到你这儿有动静,过来看看。”他朝周围扫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周围全是黑的,只有集装箱门口被LED灯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你这集装箱住着还行?”
“还行。有床有桌子有电磁炉。”
“电磁炉不行。”任小明忽然来了精神,身体往前一探,“电磁炉做饭能好吃了?你得弄个煤气灶。我那儿有个旧的,改一改就能用。你要的话改天我给你拿过来。”
“你会改煤气灶?”
“什么都会改。”任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螺丝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柴油机、水泵、电风扇、收音机——我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是我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外壳都没了,就剩个机芯,我拿木头做了个壳子,现在能收三个台。改天我给你拿过来听听。”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还修过一台拖拉机。柴油机,手摇的。好些年不用了,车主说修不好了,我说你让我试试。拆开一看,喷油嘴堵了。我用针捅了捅,装回去就好了。”
奇子看着他。在LED惨白的灯光下,任小明的脸上油光闪闪,两只眼睛在讲到柴油机和收音机的时候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被砂纸磨过的铜片。奇子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喜欢拆开、研究、修好。修好之后放在家里,看着就高兴。
“你怎么不搞个修理铺?”奇子问。
任小明的手停了一下。那根在空中比划的螺丝刀垂了下来。
“开过。后来关了。”
“为啥?”
“没买卖。村里一共就这么些人,能有多少东西要修。年轻人出去打工,家里就剩老人,老人省得很,东西坏了不修,凑合着用。我修的柴油机、水泵、电风扇——都是修的,没人给钱。他们说你喜欢修就去修嘛,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也不好意思收钱。”
他把螺丝刀重新插回口袋。这个动作有点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塞回去了。
“那你现在做啥?”奇子问。
“啥也做。”任小明又恢复了刚才的语气,但那把螺丝刀没有再掏出来,“帮人修修东西,种种地,有时候跟秃手他们出去干点零活。对了,秃手你认识不?这两天他应该会来找你——听说你的工地上需要人手。”任小明说着举起两只手示意了一下。
“秃手?他手怎么了?”
任小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小强在哥哥身后动了一下,像只感觉到了什么的小动物。过了片刻,任小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早了。你这茶不错,改天我再过来喝。那个煤气灶的事你别忘了。”
“我不抽烟,哪来的煤气灶?”
“不是抽烟的煤气灶,是做饭的煤气灶。”任小明咧嘴一笑,“我再给你拿罐气。”
说完他就往黑暗里走。任小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不用再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东边不是村子方向,而且兄弟俩没使用照明设备。奇子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用食指敲了三下桌子。他翻开脑洞本,在上面写道:
“任小明,瘦高,秃顶,随身携带螺丝刀。动手能力极强,什么都能修,也什么都敢修。开过修理铺但关了——不是因为手艺不行,是因为村里没人愿意付钱。他给我一种感觉:不是他喜欢修东西,而是修东西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修好了,那个东西就能用了,能用就是对他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