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云山顶的薄荷糖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三月中旬的宜城,柳树抽出了第一茬嫩芽,护城河边的迎春花开了满满一堤,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学校里的梧桐树开始飘毛絮,白蒙蒙的絮子在阳光里打着旋,惹得不少人打喷嚏。林知意每天骑车上学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都能看到它的枝丫一天比一天绿。

春游通知是在三月第二个周一的班会课上宣布的。周老师说,这次去青云山,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坐大巴到山脚,然后分小组爬山,山顶有片百年松林,中午在那里野餐。全班分成六个小组,由班干部带队。分组名单是沈砚秋提前排好的,贴在教室后墙上。

林知意挤在人群里看分组表,目光从上往下扫,在第三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知意、苏晚、陈屿,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她继续往下找,在第五组看到了“沈砚秋”。五组。她是三组,他是五组。

她站在名单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回去座位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沈砚秋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坐下来,翻开课本,什么也没说。

“你在三组。”他先开口。

“嗯。你在五组。”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上课铃响了。

第二天早自习,林知意到教室时发现座位抽屉里多了一颗薄荷糖。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颗糖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陈屿换到五组。我换到三组。”

林知意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陈屿的座位。陈屿正趴在桌上补觉,旁边放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很显眼。她回过头来,沈砚秋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了,正在翻英语课本,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

“你用一颗糖换的?”她小声问。

“嗯。”

“陈屿就这么答应了?”

“我跟他说,五组有个女生他上学期说过好看的。”

林知意忍不住笑出来。沈砚秋翻了一页课本,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的弧度藏得很好。

春游那天,天气好得像被洗过一样。天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暖融融的,风里裹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两辆大巴车停在校园门口,学生们背着书包、拎着零食袋往上挤。苏晚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招呼林知意过去坐。沈砚秋坐在后面几排,被陈屿拉着打牌。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驶入郊区。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绿油油的麦田一块接一块,间或有几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像谁在地上铺了块花毯子。苏晚把车窗拉开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林知意的头发飘起来。

“你说沈砚秋为什么非要换到我们组?”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五组多好,都是男生,没人管他。”

“可能是觉得我们组比较需要班长领导。”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就装吧。”

青云山不算高,海拔四百多米,但山路蜿蜒,石阶修得陡,爬起来颇费些力气。山脚下有一座牌坊,上面写着“青云直上”四个字。周老师在牌坊下讲了注意事项——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爬野路,中午十一点半在松林集合——然后大手一挥,各组出发。

林知意所在的三组跟着大部队往上爬。刚开始的一段路是缓坡,两边种着毛竹,竹叶在头顶密密地遮着,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打出斑驳的光点。苏晚背着一书包零食,走得气喘吁吁,陈屿在后面推她。林知意走在中间,沈砚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旁边。

“你平时不怎么爬山?”他问。

“嗯。以前在省城,周末都被补习班占了。”

“那你体力不行。”他语气平平的,“后半段石阶更陡。”

“你小看我?”

沈砚秋没接话,但接下来的一段路,他放慢了步子,和她保持同一个速度。林知意走在靠山壁那侧,他走在靠外侧。经过一段特别陡的石阶时,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说话。林知意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握得不紧不松,掌心干燥温热。石阶很陡,她低头看路,他就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晚在后面拍了一张照片。咔嚓声被风吹散了,但林知意听见了。她没有回头。

爬到半山腰时,队伍拉开了距离。走得快的已经上去了,走得慢的还在下面歇着。三组的人不知不觉散了,林知意和沈砚秋走在中间一段,前后都看不到同组的人。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林知意把手抽回来,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耳根发烫。

“前面有个亭子。”沈砚秋指了指上方。

那是一座木结构的观景亭,建在突出的岩石上,能俯瞰半座山的风景。两个人走进去,在亭子的长椅上坐下来。林知意从书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两口,又递给沈砚秋。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很自然地还给她。

山谷里很安静。远处的山脚下能看到他们来时的大巴,小得像火柴盒。对面山腰上有一条瀑布,细细的白线挂在绿树中间。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林知意问。

“初中春游来过一次。”

“跟谁来的?”

“全班。”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没有你。”

林知意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他这话说得很平常,但她听出了另一种意味。那时候没有你。现在有了。

休息了十分钟,两个人继续往上爬。最后一段石阶特别陡,几乎是直直地立在那里。林知意爬得腿肚子发酸,手扶着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往上挪。沈砚秋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就在离山顶平台还剩十几级石阶的地方,意外发生了。林知意踩上的一块石板松动了,她右脚一滑,整个人往左边歪。这次是左脚——她本能地伸出左脚去撑,脚踝往内侧狠狠崴了一下。

疼。她倒吸一口气,手抓着铁链没摔倒,但左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白。

“怎么了?”沈砚秋立刻回头。

“脚崴了。”

他两步跨下来,在她面前蹲下。林知意把重心靠在铁链上,左脚悬着不敢着地。沈砚秋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脚踝,她疼得嘶了一声。

“肿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她蹲下,“上来。”

“还有一点点路,我自己——”

“上来。”他声音沉下来,不容商量。

林知意趴上他的背。和上次在医务室不同,这次是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周围有松树、山风和鸟鸣。他的后背依然宽厚温暖,但爬了这么久的山,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片,呼吸比平时粗重。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上一级台阶都稳得像一台机器。

林知意趴在他肩头,鼻子酸酸的。“沈砚秋,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出汗了。”

“那你下来自己走。”

“不要。”

他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林知意把脸埋在他后颈,闻到他汗味里混着的薄荷糖气息,觉得这个春天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的。

终于到了山顶。平台很宽敞,铺着青石板,中间那棵百年老松虬枝盘曲,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半空。松树下面已经坐了不少同学,看到沈砚秋背着林知意上来,起哄声此起彼伏。陈屿吹了个口哨,苏晚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沈砚秋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把林知意放在松树下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冰一下。”

林知意接过水,敷在脚踝上。沈砚秋蹲在她面前,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是红花油,小小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云南白药”。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覆在她的脚踝上。他的手掌温热,红花油的气味辛辣刺鼻,但他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揉着,从脚踝到脚背,力度恰到好处。林知意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山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来,有一根落在他的头发上。

她伸手把那根松针拿掉。沈砚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知意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数清他鼻梁上的几粒淡淡的雀斑。

周围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远处同学的嬉笑声、山风的呼啸声、松针落地的沙沙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沈砚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知意。”

“嗯。”

他没有移开目光。手还覆在她的脚踝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红花油渗进皮肤。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解一道想了很久的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林知意耳朵里。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你第一天把书拿倒的时候,就喜欢了。”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林知意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春天解冻的湖面,冰层下面暗流涌动。他的耳朵红得透光,脖子也红了,但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呢?”他问。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脚踝。红花油的气味、松树的气息、他身上汗湿的T恤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失控了。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冷冰冰的侧脸,想起他递过来的第一颗薄荷糖,想起他在医务室说的“我负责的”,想起除夕夜他站在门口肩膀落雪的样子,想起他在班会课上一个人鼓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猜。”

沈砚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林知意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整个人像被山风吹开了一扇窗,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徐福记——放在她手心里。糖纸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那就是也喜欢。”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标准答案。

林知意攥着那颗糖,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沈砚秋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蹭掉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手指粗糙,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别哭。”他说,“哭得我脚踝都不敢揉了。”

“你揉。”她把脚往他那边伸了伸。

沈砚秋低下头继续揉她的脚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举着相机对准他们。

“看镜头!”

林知意抬头,苏晚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照片上,林知意坐在石头上,脚踝被沈砚秋握在手里,两个人的脸同时转向镜头,一个眼睛红红的,一个笑得露出了虎牙。

“这张照片我要放大洗出来。”苏晚宣布,“挂在我房间墙上。”

“你敢。”沈砚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午饭是在松林里吃的。大家铺开野餐垫,把各自带的食物堆在一起。沈砚秋坐在林知意旁边,把他妈妈做的茶叶蛋剥好放在她手里。林知意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但很香。苏晚带来了一大盒切好的水果,陈屿贡献了五包薯片,其他人带了面包、火腿肠、果冻和汽水。松树下面摆得满满当当,像一桌春天的宴席。

吃到一半,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同学们,静一静。今天春游,我们班有位同学想借这个机会说几句话。”

全班安静下来。周老师看向沈砚秋的方向,笑着点了点头。沈砚秋站起来。他的膝盖上还沾着红花油的痕迹,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松树下,身后是蓝得透亮的天,面前是全班四十几个同学。

“我想说的话,”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刚才已经说了。”

“说了什么?”陈屿大喊。

“你管不着。”

全班哄堂大笑。陈屿不依不饶地追问,苏晚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林知意坐在野餐垫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烧得通红。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洋洋的,像被春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下山的时候,沈砚秋依然背着林知意。这次她没拒绝,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白的黄的,一丛丛从石缝里钻出来。沈砚秋走得稳,呼吸均匀。林知意把手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展开,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进他的口袋里。

“干嘛?”

“留个证据。”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到了山脚,大巴车已经等着了。沈砚秋把林知意放下来,扶着她慢慢走。同学们陆续上了车,没有人再起哄——大家好像默认了什么,只是用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笑意的目光看着他们。

回程的大巴上,苏晚识趣地坐到了后排,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林知意。沈砚秋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大巴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是黄昏的田野,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的。林知意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沈砚秋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很紧。她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沈砚秋。”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词。”

“哪个?”

“就那个。”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在颠簸的车厢里像一片羽毛。

林知意把脸转向窗户,偷偷笑了。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回握了他。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三月十八日。春游。他换到了三组。我崴了另一只脚。他在山顶松树下说了那个词。我脚肿了,但心是满的。”

而沈砚秋在他的铁皮盒子里,放进了一张松针。那根松针是林知意从他头发上拿掉的,他趁她不注意从石头上捡了回来。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3.18。她说‘你猜’。我猜对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