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群聊风波

开学第三周,周念建了一个班级QQ群。这是1999年,QQ刚刚兴起,企鹅图标在电脑右下角一闪一闪的,网吧里全是“嘀嘀嘀”的消息提示音。班里有手机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用家里的台式机或者学校微机房上网。苏晚第一个加了群,然后把林知意也拉了进去。

林知意对网络社交没什么兴趣,但苏晚说“大家都在,你也来”,她就填了验证消息。群名很简单——“高二三班”。管理员是周念,头像是她自己的艺术照,柔光滤镜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像杂志插图。

进群第一天,消息就没停过。陈屿在群里发各种搞笑表情包,苏晚和几个女生讨论哪家奶茶店好喝,有人在问作业答案,有人在发网上下载的小测试。林知意把群消息设成了接收但不提醒,偶尔点进去看一眼就退了。

沈砚秋也在群里,但他的头像是默认的企鹅,连昵称都没改,就叫“沈砚秋”。他在群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其中两句是“作业自己写”和“别发无聊图”。

事情发生在周四晚上。

那天林知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私聊消息,只有四个字:“快看群里。”

林知意点开QQ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她从下往上翻,手指停在半路。

周念发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打印纸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上面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涂改痕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信纸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她当时写“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时钢笔漏墨留下的。

那是她写给省城一中篮球队男生的信。被人复印,被人拍照,被人发到了班级群里。

图片下面,周念发了一条消息:“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到的,不小心发错了。不好意思啊大家。”

消息发出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周念在两分钟后补了一句:“已经撤回了。”

但截图已经有人存了。陈屿在下面发了个问号,紧接着是其他几个人的问号和省略号。没有人说话。群里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

林知意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发现是自己眼眶湿了。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她以为来了宜城,换了号码,删了所有省城同学的QQ,就可以把那段记忆丢在身后。但周念把它捡起来了,像捡起一件垃圾,轻描淡写地扔在她面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砚秋的私聊消息。

“别动。别说话。等我来处理。”

林知意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把手机放在了桌上,没有再去看群消息。

沈砚秋的消息发在群里,在周念撤回图片整整七分钟之后。群里已经沉默了七分钟,那条撤回提示悬在屏幕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没人敢碰。

沈砚秋发了一句话。

“这张图我看到了。写信的人我认识。信是我让她写的。”

群里安静了更久。陈屿最先反应过来,发了个“?”;苏晚紧跟着发了个“!!”;其他人要么沉默,要么发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省略号。周念没有再出声。

沈砚秋又发了一条:“明天班会课,我会当着全班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周念,你最好别缺席。”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下线了。

林知意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拨了沈砚秋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在哪?”她问。

“家。”

“你为什么要说信是你让我写的?那不是——”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明天班会课,你把事情说清楚。我陪着你。”

“沈砚秋,我不需要你替我——”

“你没有替我。你只是说自己的事。”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周念觉得这件事能伤到你,所以她拿它当武器。你把它说破了,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沈砚秋平稳的呼吸声。

“你怎么知道她会发出来?”她问。

“她这几天一直在试探。看你紧张,看你躲我,她觉得有机会。”他说,“我一直在等。”

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观察周念,一直在等着看她会不会动手?他什么都没跟她说,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明天班会课几点?”

“下午第三节。周老师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跟周老师说的?”

“今天中午。”

林知意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沈砚秋。”

“嗯。”

“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点:“别哭。”

“我没哭。”

“你声音抖了。”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知意在地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都是私聊消息。苏晚发了十几个问号和感叹号,陈屿问“到底什么情况”,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同学发了关心的表情。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找到最新一页。她写:

“二月二十五日。周念把信发到群里了。沈砚秋说信是他让我写的。明天班会课,我要自己说清楚。”

她把笔放下,从铁盒里翻出那块白色手帕。手帕洗得很干净,竹叶绣纹还清晰可见。她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班会课。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林知意、沈砚秋、周念。三个人坐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三角。

周老师开口:“今天这节班会课,林知意同学有话要说。大家安静听。”

他退到讲台旁边,把位置让出来。林知意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马尾扎得很低。她的脸色有些白,但步子很稳。走到讲台前时,她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沈砚秋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她看懂了。他说的是“我在”。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全班四十双眼睛。

“昨天群里那张图片,信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抖。她把手放在讲台上,指尖碰到冰凉的台面,“去年我在省城一中的时候,给一个男生写了一封信。后来信被公开了,很多人看到了。我在原来学校待不下去,就转学了。”

教室里很安静。周念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表情看不太清。

“这件事我一直不想提。因为我觉得很丢人。”林知意停了一下,“但我今天站在这里说,是因为我发现,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我写了一封信给一个我喜欢的男生,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那些把别人私事拿出来当笑话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周念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这封信是我写的。字很丑,文笔也不好。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觉得羞耻。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她说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下讲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篮球拍地的声音。周老师刚要开口,教室后排响起了一声掌声。

是沈砚秋。

他一个人在鼓掌。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陈屿愣了一下,跟着拍了两下手。苏晚立刻跟上,然后是更多的掌声。不热烈,但很整齐,像是全班商量好了一样。

周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始终没有抬头。

班会课结束后,周老师把周念叫去了办公室。林知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手指还有些发抖。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

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从舌尖漫开,她攥着糖纸,偏头看了沈砚秋一眼。他正在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你鼓掌的时候,”林知意小声说,“很傻。”

“嗯。”

“但是谢谢你。”

沈砚秋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走了。送你回家。”

两个人走出教室时,苏晚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林知意的肩膀,眼睛红红的:“知意你太勇敢了。我差点哭出来。”

“你别搂这么紧,我喘不过气。”

苏晚松开手,瞪了沈砚秋一眼:“你今天那两句话,我截图了。以后你们结婚我要在婚礼上放出来。”

“苏晚。”沈砚秋的声音冷冷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苏晚举起双手投降,退后两步,“你俩走吧。我识趣。”

林知意被她逗得笑出来。沈砚秋已经走出几步了,她小跑跟上。暮色里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响,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粉。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提班会课的事。

走到林知意家楼下时,沈砚秋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他的字。

“什么?”

“你回去看。”

林知意接过来,纸很轻,但她攥得很紧。她看着他,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沈砚秋。”

“嗯。”

“你昨天在群里说,信是你让我写的。”

“嗯。”

“那不是真的。”

沈砚秋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目光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让我把它变成真的吗?”

林知意愣住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沈砚秋已经转过身,走了几步。

“回去看纸。”他说,头也不回。

林知意跑上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砚秋的笔迹,瘦长工整:

“你写给别人的信我不在乎。你写给我的,我看了几百遍。”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她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她放弃了,把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外路灯亮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铁盒里翻出那封信的原稿——那封“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的信。她把沈砚秋那张纸叠好,和信放在一起,盖上盒子。

她在日记本上写:“二月二十六日。班会课。我当着全班的面说了那件事。沈砚秋一个人鼓了掌。他给了我一封信。上面写着‘你写给我的,我看了几百遍’。”

而沈砚秋回到家,在铁皮盒子里放进了一张新的纸片——是今天班会课的座位表,林知意上台时,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2.26。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全班只有我在看她。她真的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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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