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同学与新麻烦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林知意每天去琴行练琴,偶尔和苏晚约着去街上逛一圈,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沈砚秋没有再来过,但每隔几天她会在书包侧袋里发现一颗薄荷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他们偶尔发短信,内容简短,大多是“作业写完了吗”和“嗯”这样的对话,但每次收到消息时林知意都会对着手机屏幕笑很久。

二月末,宜城三中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林知意起了个大早。她特意换了件新毛衣——浅粉色的,过年时妈妈从广州寄回来的。站在镜子前扎好马尾,别上那枚银色胸针,她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出了门。巷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抽新芽了,灰蒙蒙的枝丫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空气里带着春天将至的潮润。

走到校门口时,她远远地看到了沈砚秋。他站在梧桐树下,背着书包,像是在等人。看到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早。”他说。

“早。”林知意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往教学楼走,“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骗人。你书包上都落了一层露水。”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带,果然湿漉漉的。他没有反驳,只是脚步稍微快了半拍,被她拉住了袖子。

“急什么,打铃还早。”

他放慢了步子,嗯了一声。

走进教室时,苏晚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补寒假作业。陈屿在最后一排跟人聊得热火朝天,手里转着一支笔。教室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新鲜感,有人换了发型,有人穿了新鞋,所有人都在交换寒假见闻。

林知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挂好,翻开崭新的课本。新学期第一天,连书页都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沈砚秋坐在她旁边,正在课本扉页写名字,字迹工工整整。

早读铃响之前,周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讲台旁边——那个女生个子高挑,穿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学校统一的蓝色校服外套,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有点害羞的笑。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周念。”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从省城一中转过来的,跟林知意一样。大家多照顾。”

林知意正低头翻课本,听到“省城一中”四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女生脸上。周念。她当然记得周念。省城一中高二(一)班的班花,文艺委员,钢琴弹得比她好,英语口语比她标准,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那种人。

但她们不熟。严格来说,是林知意单方面不熟。她和周念在同一个班里待了一年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周念是那种被所有人围着转的女生,而林知意是那种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成绩不错但存在感不强的学生。两个人的圈子完全没有交集。

周念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空位。当她看到林知意时,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种很自然的、像是见到老朋友的惊喜表情。

“知意!”她轻声喊了一句,语气亲昵得让林知意愣了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从周念身上转移到林知意身上。林知意感觉到旁边沈砚秋翻书的动作停了。

周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指了个位置:“周念,你先坐第四排靠墙那里,过两周再调整。”

周念点点头,走下讲台。经过林知意座位时,她停下来,弯下腰轻轻抱了林知意一下,声音软软的:“好久不见。我转来之前就在想会不会碰到你,太好了。”

林知意僵着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周念的拥抱很轻,带着一股甜甜的香水味,和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完全不同。她的手在周念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一下,周念就松开了,朝她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足够让前排的苏晚转过头来抛出一个“什么情况”的眼神。

林知意摇了摇头,低头看课本。她能感觉到身旁沈砚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为什么。

课间操时,苏晚拉着林知意往操场走,压低声音问:“那个周念,你以前同学?”

“嗯。一个班的。”

“你们关系很好?”

“没有。”林知意说得很快,又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补了一句,“就是普通同学。她认识的人多,我跟她不太熟。”

“那她怎么一见面就抱你?”苏晚皱着眉。

林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觉得奇怪。周念在省城一中的时候跟她连招呼都很少打,怎么转学过来第一天就这么热情?但也许人家只是换了个环境想表现得友好一些。林知意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就没再说什么。

课间操结束后,周念在走廊里被几个女生围住了,叽叽喳喳地问省城的事情。她声音柔柔的,回答得很耐心,偶尔笑一下,露出整齐的白牙齿。林知意经过时,周念从人堆里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林知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下午的体育课,女生们分组打排球。周念被分到了林知意对面那组。她打球的样子很好看,跑动轻盈,手臂纤细但击球很有力,几次扣球都引得场边男生叫好。沈砚秋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

林知意接球的时候走了一下神,被排球砸中了手腕。其实不疼,只是有点麻。她甩了甩手继续打,没当回事。但下场休息时,她发现沈砚秋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手。”他说。

“没事。”

“给我看看。”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手腕上有一小块红印,是球砸的。沈砚秋看了一眼,把矿泉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冰一下。”

林知意接过水瓶贴在手腕上,矿泉水是从小卖部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冰得她指尖一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开目光去看球场了,侧脸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跟那个周念,”他忽然开口,“以前认识?”

“一个班的。”

“嗯。”他顿了顿,“她好像跟你很熟。”

林知意喝了一口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不熟却被当作很熟”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课间,林知意去物理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发现周念坐在她的座位上,正和沈砚秋说话。周念坐在苏晚的位置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林知意的桌面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什么册子。沈砚秋低头写着什么,偶尔回答她一句,态度礼貌但谈不上热络。

林知意站在教室后门口,看了两秒。

周念抬起头看到了她,笑着站起来:“知意,你回来了。我刚在问沈班长借物理笔记,我之前的教材跟这边不太一样,怕跟不上。”

“哦。”林知意走过去,把作业本放在桌上,“随便看。”

周念拿起沈砚秋的笔记本翻了翻,赞叹道:“字好漂亮。知意,你同桌好厉害啊。”

“嗯,他是班长。”

“不光是班长吧。”周念眨了眨眼,语气里有种微妙的试探,“我听班里同学说,你们关系很好。”

林知意正在往抽屉里塞书包,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来,看着周念。周念的表情很无辜,笑盈盈的,但林知意总觉得那句话后面还有什么东西,藏在笑意底下。

“同桌而已。”沈砚秋开口了,声音平平的,翻过一页练习册,头也没抬。

周念哦了一声,把笔记本还给他,冲林知意笑了笑,回自己座位去了。她走了以后,林知意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课本。旁边的沈砚秋安静地写着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用笔尖点了点林知意的胳膊,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上面写了一行字:“她让我不舒服。”

林知意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起嘴角。她拿过笔,在下面回了一句:“我也是。”

沈砚秋看了一眼,把草稿纸翻过去压在练习册下面,继续写题。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

周三中午,林知意去食堂打饭,排队时感觉有人站在她身后。回头一看,是周念。她端着一个饭盒,笑容柔和:“一起?”

“嗯。”

两个人打好饭,在食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周念吃饭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夹菜,筷子几乎不碰到碗沿。林知意低头扒饭,想快点吃完走人。

“知意,”周念忽然开口,“你变了好多。”

林知意抬起头。

“你以前在学校都不怎么说话的,”周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知意读不懂的东西,“现在感觉开朗了不少。是因为沈砚秋吗?”

“不是。”

“真的?”周念歪了歪头,筷子点了点碗里的米饭,“你们关系真的很好。我看得出来。”

林知意放下筷子。她看着周念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念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是很柔:“没什么呀。就是觉得你挺幸运的,转学过来还能碰到这么好的同桌。”

她站起来,端着饭盒准备走,经过林知意身边时停了一下,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了,你转学之前那件事,这边没人知道吧?”

林知意的脊背僵住了。

周念直起身来,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温柔甜美,像春天的阳光。然后她端着饭盒走了,步子轻盈,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林知意坐在食堂角落里,周围人声嘈杂,她却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那件事”。她知道周念说的是哪件事。她以为来了宜城,换了环境,那件事就永远留在省城了。她以为没人知道,或者说,她以为知道的人不会提起。

但现在周念来了。

那天下午的课,林知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机械地抄着板书,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旁边的沈砚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偏过头看她,但她始终没有回望。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控制不住表情。

放学时,林知意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不想等沈砚秋,不想面对他任何一句“你怎么了”的询问。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办。

但她跑出教学楼时,沈砚秋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他靠在树干上,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看到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你今天不对劲。”他说,没有问句,是陈述。

“没事。”

“林知意。”

她停下来。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每次这样叫都是认真的。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暮色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周念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林知意摇摇头。

“那为什么中午吃完饭回来你就变成这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风从校门口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梧桐树的新芽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想跳进去。

“沈砚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转学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省城一中的时候,我……”她深吸一口气,“给一个人写过信。跟给你写的那封一样,就是‘想和你做同桌’那种。但那个人不是我同桌。他是隔壁班的,篮球队的,很受欢迎。我把信塞在他课桌里,被他的朋友翻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沈砚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班上传阅了那封信。课间操的时候,好几个人在走廊里念。我躲在厕所里没敢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班主任知道了,批评了他们几句,但事情已经传开了。整个年级都知道‘高二(一)班那个林知意给男生写情书被公开处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我爸妈本来就在办工作调动,出了这个事之后我就催他们快点办。转学过来之后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周念……”

“周念知道这件事。”沈砚秋接上了她的话。

林知意点头。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所以呢?”他问。

林知意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了他平静的目光。

“所以你要因为这个躲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对你做过的事,改变对你的看法?”

“不是,我只是……”

“林知意。”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是我自己发现的。你没有塞在我课桌里,你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你藏得很好,是我自己抢过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很认真。

“而且我看完了之后,只觉得你字很丑。别的什么都没想。”

林知意盯着他,眼眶慢慢热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沈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放在她手心里。

“周念想说什么就让她说。你的事,轮不到她来替你讲。”

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走。送你回家。”

林知意攥着那颗薄荷糖,小跑两步跟上去。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靠马路那侧。春天的晚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响。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薄荷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下午的石头,被他三言两语敲碎了。

但她知道,周念不会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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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