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林知意预想的快。一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后,宜城三中的大门一开,学生们像出笼的麻雀一样四散而去。林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时,苏晚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袋酥糖:“过年吃的,我外婆做的,超甜。”
“谢谢。”林知意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你寒假回省城吗?”
“不回。我妈年前还要出趟差,我爸工地那边走不开。说年后再说。”
苏晚的表情变了变,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林知意:“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家电话你知道吧?”
“知道。”
林知意拖着行李箱往家走。她租的房子在学校西边一条老巷子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住在楼上,偶尔下来看看她。
整个一月,林知意过得安静而规律。早上八点起床,煮一锅粥,就着榨菜吃。然后写寒假作业,练琴——她在巷口一家琴行办了张月卡,每天下午去练一个小时。晚上看会儿书,十点睡觉。日子像一杯温吞水,不难喝,但也没什么滋味。
她给妈妈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说“挺好的,不用担心”。电话那头她妈妈的声音疲惫又急促,说“妈妈尽量早点回来”,然后就挂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楼下房东奶奶给她端了一碗红烧肉上来,说“过年了,别光吃粥”。林知意道了谢,把肉分成三份,吃了三天。
除夕是二月十五号。那天早上林知意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算是年夜饭的预演。吃完面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寒假作业,但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巷子里偶尔传来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在贴春联,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声。
下午四点,天更暗了。林知意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把电视调到中央台,听着主持人在介绍节目单。她蜷在沙发上,用毯子裹住自己,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落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她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个时候妈妈大概在忙,发了也是添乱。
五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房东奶奶中午已经回儿子家过年了,巷子里的邻居她也不熟。她放下牛奶杯,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保温盒,另一只手里拿着把收起来的伞。
是沈砚秋。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打开门。
沈砚秋站在门口,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沾着水珠。他看着她,好像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成个丸子头的样子。
“你怎么……”林知意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他把保温盒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芹菜猪肉馅的,刚出锅。”
林知意看着他肩膀上正在融化的雪,喉咙堵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砚秋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换了双拖鞋——那双拖鞋是房东奶奶的,蓝色的,有点小,他穿上去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他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春晚的前奏节目。茶几上摊着林知意的寒假作业和半杯没喝完的牛奶。
“你一个人?”他问,虽然这问题答案很明显。
“嗯。”林知意去厨房拿碗筷,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我妈今年回不来,我爸也是。习惯了。”
她端着两副碗筷出来的时候,看到沈砚秋站在她的书桌前,正低头看什么。她心里一慌——书桌上摊着她的日记本,翻开着,最新一页上写着“除夕。一个人。没什么好写的。”
“别看!”她冲过去把日记本合上。
沈砚秋已经移开了目光,表情平静:“没看。”
“你明明看了。”
“就看了一眼。”
林知意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站在她的书桌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羽绒服还没脱,整个人看起来又大又暖和。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除夕夜,空荡荡的出租屋,突然多了一个沈砚秋。
“脱外套吧。”她说,“屋里暖气挺足的。”
沈砚秋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他里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是林知意从没见过的样子。平时在学校他总是穿校服,周末偶尔穿件外套,她第一次看到他穿毛衣,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餐桌两边。保温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芹菜和猪肉的馅色。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醋和一小碟辣椒油,用保鲜膜封着。
“你妈包的?”林知意夹起一个饺子。
“嗯。她下午现包的。”沈砚秋也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她说你一个人在家,不能让你除夕吃泡面。”
林知意咬了一口饺子。芹菜脆嫩,猪肉鲜香,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妈怎么会知道我一个人?”
沈砚秋嚼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我跟她说的。”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放寒假之前。”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跟她说你爸妈过年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家。她当时就说‘那除夕叫他来家里吃’。我说你不一定来,她说那就把饺子送过去。”
林知意放下筷子。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盯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沈砚秋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折了一下,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继续吃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很认真。
林知意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也继续吃。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饺子,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在说开场词。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的,把巷子对面的屋顶都盖上了一层白。
“你吃完了?”沈砚秋看着她的碗。
“嗯。很好吃。替我谢谢你妈妈。”
“你自己跟她说。”沈砚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和他妈妈的聊天界面,沈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饺子送过去了吗?知意一个人在家吧?让她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又笑了。她接过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阿姨,饺子很好吃。谢谢您。”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沈砚秋。
“你妈回你了。”她指了指屏幕。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沈妈妈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让砚秋多陪陪你。别让他那么早回来。”
沈砚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耳尖微微泛红。林知意假装没看到,站起来收碗筷。
“我来洗。”沈砚秋跟着站起来。
“你是客人。”
“饺子是我带来的。碗我来洗。”
林知意拗不过他,只好让开。沈砚秋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动作很仔细,把碗沿上的油渍冲得干干净净。
林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踏实,像这间旧屋突然有了根。她想起几个月前开学第一天,他在教室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样子。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在医务室蹲在地上给她处理伤口的侧脸。想起他在琴房里托着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他刚才推开门时肩膀上落的雪。
“沈砚秋。”她开口。
“嗯。”他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电视里春晚小品的笑声。沈砚秋把手擦干,转过身来。他靠在灶台边,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睛很亮。
“你开学第一天,”他说,“坐在我旁边,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紧张。”
“嗯。”他偏了偏头,“后来你每天早上都比我早到。扫操场的时候你扫得比我还认真。物理课困了也不趴下,掐自己大腿。”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大腿上那块淤青,”他说,“快两个月才消。”
林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沈砚秋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步。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下缓缓流动的水,“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她没忍住,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抬手去擦,手背刚碰到脸颊,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沈砚秋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米白色毛衣的纤维柔软温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像一片安静的树叶落在水面上。
“别哭了。”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震得她额头微微发麻,“饺子都白吃了。”
林知意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他没躲,任她捶。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沈砚秋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阳台看烟花。”
两个人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够放一把椅子,林知意坐上去,沈砚秋站在旁边。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巷子的青瓦上、院墙的爬山虎枯藤上、对面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在夜空里,红的黄的紫的,照亮了一小片天。
“几点了?”林知意问。
沈砚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四十七。”
“快十二点了。”
“嗯。”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远处。巷子里陆续有人出来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烟花越来越多,天空被染成五颜六色,雪在光里像碎金。
“沈砚秋。”
“嗯。”
“新年快乐。”
他低头看她。阳台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清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在远处烟花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新年快乐。”他说。
林知意接过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和远处的鞭炮硝烟味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零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激动地喊着“新年到”,外面巷子里的鞭炮声瞬间炸成一片。
雪还在下。新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细碎温柔。
那天晚上沈砚秋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他把保温盒留给了林知意,说“我妈让你留着用,里面还有半盒饺子,明天可以热着吃”。林知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鞋。他穿鞋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毛衣领口微微塌下去。
“沈砚秋。”
他站起来,回头看她。
“谢谢你。”她说。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她想表达的万分之一。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沈砚秋站在门口,穿好了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意整晚都没睡着的话。
“明年除夕,如果你还一个人,我再来。”
他转身走进雪里。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大。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新雪上。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餐桌上还放着保温盒和两双筷子,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给他拿的蓝色拖鞋。电视机里春晚还在播,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找到最新一页,把“除夕。一个人。没什么好写的”划掉,在旁边写:
“二月十五日。除夕。他来了。饺子很好吃。他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他说明年除夕如果我还一个人,他再来。”
她把日记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水果糖铁盒。打开盖子,里面已经攒了十几张薄荷糖纸,还有那块白色手帕和半管润唇膏。她把今天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抚平放进去,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是元旦汇演那天苏晚拍的合照。照片上她和沈砚秋并肩坐在钢琴前,他的手搭在琴键上,她正偏头看他,目光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她把照片折好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用圆珠笔在盖子上写了一行字:
“1999.2.15。除夕夜。他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烟花已经停了,整座小城陷入新年的安静里。远处有人在唱卡拉OK,跑调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林知意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余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而沈砚秋回到家时,他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看到他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半了。送个饺子送了三个小时?”
沈砚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雪大,走得慢。”
“哦。”他妈妈应了一声,继续嗑瓜子,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不信。
沈砚秋回到自己房间,把羽绒服挂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是林知意给他倒水用的那个杯子,杯子外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他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她大概没发现。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打开抽屉,拿出深蓝色铁皮月饼盒。盒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那张草稿纸、那张薄荷糖纸、那块校服布料,和那片银杏叶。他把杯子放在盒子旁边,想了想,又把杯子也放进盒子里——刚好塞得下。
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2.15。除夕。她哭了。饺子她吃了两碗。明年还去。”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蒙蒙的,像她围裙上的面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学着林知意的样子,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