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元旦汇演的四手联弹

十二月的宜城冷得突然。前一天还是薄外套的季节,一夜北风刮过来,教室窗户上就结了薄薄的霜花。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外面的操场。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元旦汇演的通知是十二月初贴出来的。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十二月三十日下午在学校的礼堂演出,届时会有区教育局的领导来观看。周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全班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提议演小品,有人说要跳舞,还有人建议来个相声。讨论到一半,苏晚突然站起来,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让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建议沈砚秋和林知意钢琴四手联弹。”

林知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反对!”她脱口而出。

“反对无效。”苏晚笑眯眯地转头看她,“你档案里写了,钢琴八级。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小时候考的——”

“沈砚秋也会弹。”苏晚又转头去看他,“我上次在音乐教室看到你弹《致爱丽丝》,别以为没人知道。”

沈砚秋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翻着物理练习册。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翻了一页书,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只会弹一点。”

“那就四手联弹嘛,一人弹一点!”苏晚拍板,“就这么定了。我去报名。”她说完就跑出了教室,根本没给两个人反驳的机会。

林知意转头去看沈砚秋,他还在翻那本物理练习册,但翻书的动作明显慢了。他的耳朵尖上那抹红又悄悄冒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她压低声音。

“拒绝有用吗?”沈砚秋终于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苏晚报名之前会先斩后奏。你跟她同学一年就知道了。”

林知意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我弹得很烂的。”

“不会。”沈砚秋低下头继续翻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听过你哼歌。音准很好。”

林知意猛地抬起头看他。他已经专心致志地做起习题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水,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二楼,平时很少有人用,只有音乐课和社团活动才开放。沈砚秋去找了教音乐的许老师借钥匙,约定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学后排练。

第一次排练那天,林知意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时,沈砚秋已经到了。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按着琴键,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感受触感。阳光从琴房的大窗户照进来,在他白衬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钢琴是三年前学校新买的珠江牌立式琴,黑色漆面擦得很亮,映出他微微低头的侧影。

“你来得挺早。”林知意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嗯。”沈砚秋站起来,把琴凳让给她。

“你先弹一遍你会的部分,我听听。”林知意走过去,把自己的谱子放在谱架上。曲子是苏晚挑的,一首改编过的《小星星变奏曲》,四手联弹的简化版本,不算难,但需要两个人配合默契。

沈砚秋坐回琴凳上,林知意坐在他左边。琴凳不算宽,两个人坐下来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林知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冬天衣服被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在琴键上的姿态比林知意想象中专业很多。他弹的是低声部,前奏部分简单,但他的触键很稳,每个音都干干净净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林知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他的“只会一点”和她理解的“只会一点”之间可能隔了不止一点。

“你确定你只会弹一点?”她忍不住问。

沈砚秋手下没停,低声部继续平稳地推进,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有个极浅的弧度:“学过几年。后来没学了。”

“学到什么程度?”

“八级。”

林知意瞪大眼睛:“你也八级?”

“嗯。小学的时候我妈逼的。”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后来上初中就没再碰过。偶尔自己练练。”

那你谦虚什么。林知意在肚子里腹诽。她翻开谱子,把自己的高声部看了一遍,试弹了几个小节。她的手指有些生疏,但乐感还在,旋律线走得还算顺畅。

“你手型不对。”沈砚秋忽然说。

他侧过身,伸出右手,用食指点了点她的手腕内侧:“这里塌下去了。手腕抬平,力量从肩膀往下送。”

林知意试着调整姿势,但一紧张又塌回去了。沈砚秋看了几秒,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贴在她的脉搏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林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放松。”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肩膀别耸。”

他托着她的手腕引导她弹了一个八度音阶,指腹在她脉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翻自己的谱子。林知意盯着黑白琴键,心跳快得连谱子上的音符都看不清了。

“从头来一遍。”沈砚秋说。

两个人从第一个音开始,一点点磨合。林知意刚开始总是抢拍,或者慢了半拍,但沈砚秋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像一条河流包容一条支流。他低声部走得稳,给她留足了空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节奏快慢。

两个小时下来,他们居然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顺了下来。林知意靠在琴凳靠背上,长出一口气,后背都汗湿了。窗外天已经暗了,音乐教室没开大灯,只有钢琴上方那盏小射灯亮着,在两个人头顶打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以前跟别人合奏过吗?”林知意问。

“没有。”

“那你怎么接得那么好?”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把琴盖合上,手指在光滑的漆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我在听你。”

林知意转过头看他。小射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琴盖上自己的倒影里。

“你弹错的时候呼吸会变重,”他说,“慢半拍的时候会提前吸一口气。我跟着你的呼吸走就行。”

林知意愣住了。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摸清了她的呼吸节奏。

“你……你是认真的吗?”

“嗯。”沈砚秋站起来,把谱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下周二再来。你回去多练高声部,左手力量不够。”

排练了四次之后,整首曲子基本成型了。第四次排练结束时,许老师推门进来听了一段,拍着手说“不错不错,再磨合一下细节,元旦上台没问题”。林知意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沈砚秋,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弯。

元旦汇演那天,学校礼堂被布置得焕然一新。舞台上拉了红幕布,顶上挂了彩带和气球,台下前三排留给了领导席和评委席,后面是各班级的方阵。高二(三)班被安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苏晚占了第一排的位子,怀里抱着一台借来的傻瓜相机。

后台里一片兵荒马乱。演小品的在背台词,跳舞的在拉筋,唱歌的在开嗓。林知意站在后台侧幕条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妈妈上个月寄来的,说是出差在杭州买的。裙摆刚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沈砚秋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件西装是他爸爸的,穿在他身上肩膀稍宽了一点,但腰线收得刚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他正在翻谱子,嘴里无声地念着节奏。

“你紧张吗?”林知意问。

“不紧张。”

“骗人。你翻谱子翻了五次了。”

沈砚秋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发卡滑到她的眼睛,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谱子,说了一句让林知意意外的话:“你裙子好看。”

林知意脸一热,还没来得及回应,前台主持人已经在报幕了:“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钢琴四手联弹——《小星星变奏曲》。”

两个人走上台。舞台灯光比音乐教室亮得多,白晃晃地照下来,让林知意有一瞬间的眩晕。她深吸一口气,在琴凳左边坐下来。沈砚秋坐在她右边,坐下来的瞬间,他在琴凳上放了什么东西。

林知意低头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徐福记的。和开学第二天他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他。沈砚秋已经把手搭在了琴键上,目视前方,侧脸平静。但林知意注意到,他今天没有脸红,耳朵也没有红。他看起来很镇定,像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台下几百双眼睛。

林知意把薄荷糖拿起来,放在谱架旁边,然后把手搭上琴键。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黑白琴键上,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分明,手腕平稳。林知意忽然想起第一次排练时他托着她手腕的感觉。

第一个音落下。

四手联弹的默契在舞台上被放大了。林知意能清晰地听到他低声部的每一个音,像一条沉稳的河床托着她高声部的旋律,不抢不拖,严丝合缝。她弹错了一个装饰音,呼吸一顿,他的左手立刻在低音区补了一个过渡音,把那个错处圆了过去,几乎没有人听出来。

林知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琴键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弹错,没事”。

曲子进入最后的华彩段。高声部和低声部交织在一起,上行音阶和下行音阶像两股缠绕的丝线,越缠越紧,最后汇成一个强力和弦。林知意和沈砚秋同时抬手,重重落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在礼堂里回荡了几秒。

安静。

然后掌声从后排炸开,前排的领导席也鼓起了掌。苏晚在第一排激动得站起来,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陈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被周老师瞪了一眼。

林知意坐在琴凳上,心跳还没平复。她低头看着黑白琴键,手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姿势。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砚秋把谱架旁边那颗薄荷糖拿起来,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吃糖。”他说。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苏晚的相机快门声响个不停。但沈砚秋的动作很坦然,好像舞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知意接过薄荷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从舌尖漫开,甜味慢慢泛上来。

沈砚秋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他转向林知意,伸出手。林知意也站起来,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指合拢,握得很紧,牵着她一起走下舞台。

后台的幕布后面,苏晚举着相机冲过来,眼睛亮得惊人:“我拍到了我拍到了!你们俩最后那个眼神!我天,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你们知道吗!”

“安静什么?”林知意嘴里还含着薄荷糖,说话含糊。

“你俩弹完最后那个和弦的时候,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领导都愣了好几秒才鼓掌。”苏晚压低声音,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你们四手联弹的时候,沈砚秋全程在看你。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次都没看谱子。”

林知意转头去看沈砚秋。他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正在拧一瓶矿泉水。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她摇摇头,把薄荷糖咬碎了。糖渣在齿间咯吱咯吱响,甜味充溢了整个口腔。

汇演结束后,各班排队回教室。林知意和沈砚秋走在队伍最后面。十二月底的寒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林知意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沈砚秋走在靠风那侧,肩膀微微侧过来一点,挡住了一半的风。

“沈砚秋。”

“嗯。”

“你今天为什么在琴凳上放薄荷糖?”

他沉默了几步。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前面队伍里有人笑闹,陈屿又在跟人斗嘴。

“你第一次给我薄荷糖的时候,是物理课。”他说,声音不高,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清,“我想在你紧张的时候给你一颗。但你在台上弹得挺好。”

“那你放糖干嘛?”

“习惯。”他说完这个词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词要不要说出来。最后他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长,长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知意忽然想起什么。

“苏晚说你全程在看我。”

沈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白衬衫的衣角翻动。

“我在看你手上的节奏。”他说。

“骗人。”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认输般的无奈:“……最后一段华彩,你低头的时候头发会扫到琴键。我看有没有影响你弹奏。”

“所以你还是看了我。”

“嗯。”他承认了,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林知意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围巾是她妈妈织的,米白色,羊毛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但此刻她闻到的全是围巾纤维里残留的薄荷糖气息。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十二月三十日。四手联弹。他在琴凳上放了薄荷糖。他说他一直在看我。苏晚拍到了最后那个眼神。我想看那张照片。”

她把日记本合上,翻开铁盒,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放进去——她已经攒了十几张了,从九月的第一张到今天的这一张,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

而在城市另一头,沈砚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素描本。他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二楼露台的两个人影旁边,加了一架小小的钢琴。钢琴的琴盖上,画了一颗薄荷糖。

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了日期,又添了一行小字:

“1999.1.1。昨天她弹琴的时候,头发扫了三次琴键。我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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