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恋爱公约与抽屉里的秘密

周一早上,林知意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淡的水渍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她坐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绣着小花的那件,她妈妈去年寄来的,一直没舍得穿。头发扎成马尾,又拆了,重新扎了个低一点的。别上银色胸针,背起书包出门。

巷口的槐树一夜之间抽了满枝新叶,绿得透光。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比平时轻快。经过沈砚秋平时等她的那个梧桐树位置时,她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白色T恤。他站在树下翻着一本单词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比如沈砚秋走在靠马路那侧,肩膀微微侧过来一点,把她挡在身后。比如林知意走了几步发现他的步幅变小了,在等她。比如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让人想笑的东西在流动。

走进教学楼时,沈砚秋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

“怎么了?”

“衬衫好看。”

他说完就把目光转回前方的楼梯了,步子快了两拍。林知意跟在后面,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朵小小的绣花,心想这件衬衫以后要天天穿。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苏晚坐在第一排,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林知意的脸上,眯了眯眼。

“知意,你今天气色很好啊。”

“有吗?”林知意把书包放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静。

“有。脸很红。”

“爬楼梯爬的。”

“你教室在三楼,从一楼到三楼总共四十八级台阶,你爬了三年了脸红什么?”

林知意不理她,坐下来翻开课本。沈砚秋坐在旁边,和平时一样打开物理练习册,和平时一样拿出铅笔,和平时一样——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的那条“三八线”上。

林知意愣了一下。以前他放薄荷糖都是趁她不注意塞进抽屉里,从来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放在中间过。

苏晚显然也看到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苏晚清了清嗓子,站在讲台前面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你又抽什么风?”陈屿在后面喊。

“听我说。”苏晚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鉴于本班近期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提议制定一份‘高二三班恋爱公约’。”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林知意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头假装翻课本,课本却是倒着的。旁边沈砚秋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公约第一条,”苏晚竖起一根手指,声音盖过嘈杂,“禁止在教室里眉来眼去。要看看窗外,窗外风景好。”

“第二条,禁止上课传纸条。有话说下课说,课间十分钟不够用就放学再说。”

“第三条,禁止用食物当暗号。特别是——”苏晚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两人课桌中间那颗薄荷糖上,“某些绿色包装的糖。容易引起群众围观。”

全班哄堂大笑。陈屿在后面喊“苏晚你不如直接念他俩名字算了”。林知意恨不得钻进课桌抽屉里。她旁边的沈砚秋终于翻了一页练习册,淡淡开口:“说完了?”

“说完了。同意的举手。”

苏晚自己先举了手,几个女生跟着举。陈屿也举了,纯粹是为了凑热闹。沈砚秋没有举手。他等笑声平息了一点,偏过头看了林知意一眼,然后拿起课桌中间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动作很慢,很自然,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全班都看着他。他把糖纸折好,放在林知意的课本上,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苏晚,”他头也不抬地说,“公约第四条,禁止班长带头违反前三条规定。”

苏晚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她捂着胸口倒回座位上,对旁边的女生说:“我输了。这人段位太高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林知意翻开课本,发现沈砚秋放在她课本上的那张糖纸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她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公约的事,下课再说。上课别走神。”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课本上做笔记,红笔蓝笔交替使用,专注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课桌下面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膝盖,那个方向是朝着她的。

林知意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夹进课本里,低头笑了。

课间操时,苏晚拉着林知意往操场走,一脸“我要审你”的表情。林知意以为她要问山顶告白的事,做好了被拷问的准备。没想到苏晚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你抽屉里放东西的?”

“什么抽屉?”

苏晚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苏晚拉着她快步走回教室。课间操时间教室里没人,苏晚走到林知意的座位旁边,弯腰拉开她的抽屉。里面除了课本和文具盒之外,还有一个小纸盒,扁扁的,用红色丝带绑着。

“这是今天早上他放的。”苏晚说,“我亲眼看到的。他比你先到教室十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去,动作快得很。”

林知意看着那个纸盒,心跳快了半拍。她蹲下来,把纸盒拿出来。红色丝带系得很松,一扯就开了。盒子里躺着一片透明的东西,用保鲜膜包着,像一片叶子。仔细看,是一片银杏叶,压平的,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可见。

是去年秋天他从她素描本上拿走的那片。他把它压干了,保存了一个冬天。

盒盖内侧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1998.11.1。你头发上落的。现在还给你。”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脸跑了。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林知意每隔一会儿就会偷偷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一下那个纸盒,确认它还在。她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守着一片银杏叶,却觉得比全世界所有的金子都值钱。

周二早上,她到教室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里面又有一个小纸盒,和昨天的一模一样,红色丝带绑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上面画了一颗薄荷糖的简笔画,旁边写着:“今天的糖在糖纸上。”

她翻了翻抽屉,果然在角落找到一颗薄荷糖。糖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早。”

周三的纸盒里是一张照片。苏晚春游时拍的那张,两个人在山顶松树下的合影。他不知什么时候去把照片洗了出来,裁成巴掌大小。照片上林知意眼睛红红的,沈砚秋笑得露出了虎牙。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笑得很难看。但我想留着。”

周四的纸盒里是一小截松枝。就是山顶那棵百年老松的,断口很新鲜,大概是春游那天他从树上折的。松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它掉下来的。我捡了。”

周五早上,林知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她推开教室门时,沈砚秋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手刚伸进她的抽屉里。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转身看她。

“你今天来早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来得更早。”

“嗯。”

两个人隔着几张课桌对视了几秒。林知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仰着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几点到的?”

“六点半。”

“你每天六点半来,就为了往我抽屉里放东西?”

沈砚秋没说话。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但目光没有躲。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先看抽屉。我在走廊那头的窗户能看到。”

林知意愣住了。教室后门旁边确实有一扇朝走廊的窗户,从外面能看清教室前半部分。他每天放完东西之后,是躲在走廊窗户后面看她拉开抽屉时的反应?

“你……你每天都看?”

“嗯。”

她忽然想起这一周自己每天早上打开抽屉时或笑或愣或偷偷把东西贴在胸口的样子,全被他看去了。她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砚秋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小纸盒,放在她面前的课桌上。

“今天的还没放。你自己开。”

林知意放下手,看着那个纸盒。和前几天的都不一样——更小,更扁,用蓝色的纸包着,上面没有丝带,而是用胶水粘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

她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之后,她看到上面画着一幅画。铅笔画,线条细腻。画的是教室的第三排靠窗座位,两个并排的课桌,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旁边的男孩侧着身子坐着,手撑着头,低头看着女孩。

画的是他们。某一天,某一个课间,某一瞬间。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这个画面。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

“1999.3.22。你睡着的时候,头发会滑到课本上。我帮你拨过三次。你都不知道。”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她抬起头,沈砚秋正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紧张。他紧张什么?怕她不喜欢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天把薄荷糖推过来的时候。”

沈砚秋的耳尖红透了。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下,又回到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然后教室门被推开了。苏晚拎着早餐袋走进来,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姿势,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没有。”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别过头去。

苏晚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三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哦——”,拎着早餐退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砚秋低声说了一句:“放学等我。”

“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物理练习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林知意坐下来,把那张画仔细地折好,放进铁盒里——铁盒今天被她带来了,放在书包最里层。她想了想,从文具盒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三八线”上。

“放学带你去个地方。”

沈砚秋偏头看了一眼,拿过笔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什么地方?”

“我家楼下的糖水铺。我请你吃双皮奶。”

他看了两秒,在便签纸上添了一行字,推回来。林知意低头看,上面写着:“好。但我不吃甜的。”

“那你吃什么?”

他接过笔,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林知意看着那两个字,脸红了。那两个字是:“吃你。”

她猛地转头瞪他。沈砚秋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写题了,侧脸平静如水,好像刚才那个写了让人脸红心跳字眼的人根本不是他。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快要滴血。

林知意把便签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转过头假装看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着翠绿的边,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她发烫的耳尖上。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然后又偷偷笑了。

那天放学后,两个人去了糖水铺。铺子在巷口拐角,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林知意点了一份双皮奶,沈砚秋要了一碗绿豆沙。他果然不吃甜的,但林知意舀了一勺双皮奶递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还是低头吃了。

“甜吗?”

“嗯。”

“你不是不吃甜的?”

沈砚秋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沙,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喂的可以。”

林知意把脸埋在双皮奶碗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糖水铺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她跟着哼了两句,沈砚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暮色从窗格里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糖水铺斑驳的木桌上。老板在后厨剁芋头,咚咚咚的声响混着邓丽君的歌声,像一首属于春天的、没有名字的小调。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三月二十六日。他每天往我抽屉里放东西。他画了我在教室睡着的画。他说‘吃你’。我们去喝了糖水。春天真的来了。”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颗被咬过一口的绿豆沙勺子——他趁她不注意,把那只她喂过他的勺子擦干净收了起来。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3.26。她喂我吃双皮奶。我没告诉她,我其实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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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