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期中考试又近了。这一次林知意心里没底。寒假过后她的状态一直有些飘,上课时总是不自觉地走神——走神的方向永远是右手边那个位置。她试过掐大腿,试过喝浓茶,试过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视线,但效果都不太理想。物理练习册上的红叉比上学期多了不少,上次单元测验只考了六十八分,郭老头发卷子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让林知意心里发慌。
周五放学时,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我带资料。”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太熟悉了。瘦长工整,像一排小卫兵。
她偏头去看沈砚秋,他正在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一半。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说了句:“你来不来都行。但你的物理确实退步了。”
“我物理退步是因为谁?”林知意小声嘟囔。
沈砚秋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因为我太好看?”
林知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瞪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把书包甩上肩膀,走了。
周六早上,林知意八点四十就到了市图书馆门口。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那件绣花衬衫,背着书包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图书馆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灰白色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的柱子上贴着各种讲座通知。九点差五分,沈砚秋到了。他骑着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文件袋。他把车锁在旁边的车棚里,拎着文件袋走过来。
“来得挺早。”他说。
“怕你等。”
“我不会等。你九点没到我就自己进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门口?”
沈砚秋没有回答,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往里走。林知意跟上去,在他身后偷偷笑了一下。
图书馆二楼是自习区,长条桌配着绿色台灯,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坐久了会硌得慌。早上的自习区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一个老爷爷在看报纸,角落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写论文。沈砚秋挑了一张靠里的长桌,两个人在同一侧坐下来——他坐外面,她坐里面靠窗的位置。
林知意把物理练习册和课本摊开,又拿出错题本。上次单元测验的卷子夹在练习册里,她翻到第一页,看到那个六十八分,叹了口气。
沈砚秋坐在旁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东西——是他自己整理的物理笔记,每一章的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旁边贴着便利贴,写着“必考”“易错”“理解即可”。他把笔记推到她面前。
“先看第三章,力学。你上次错的三道题都是受力分析。”
林知意翻开他的笔记。第三章的力学部分整理得极其清晰,每道例题都有详细的步骤解析,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她容易犯错的点。她看了几页,发现有几处批注明显是专门为她写的——“这里容易忘重力分量”“斜面问题先画坐标系”“摩擦力方向别搞反”。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东西,没看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个?”
“这几天。”
“就为了今天?”
“嗯。”
林知意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笔记上那几行专门为她写的批注,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看题。沈砚秋在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竞赛题,偶尔翻页,偶尔用橡皮擦擦掉写错的地方。两个人之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九点四十分,林知意正在跟一道斜面受力题较劲,左手边推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她偏头看了一眼,沈砚秋正低头写题,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她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字:“第三题第二问,你的受力分析多画了一个支持力。斜面问题,物体只受三个力。”
她低头重新看题。果然,她在草稿纸上多画了一个垂直向上的力。她把那个力擦掉,重新列方程,答案就出来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你怎么知道我做错了?”
推回去。过了几秒,纸条又推回来:“你转笔速度变快了。每次卡住都转笔。”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她确实在无意识地转它。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他倒是摸得一清二楚。她继续做题,把纸条叠好放在一边。半小时后,第二张纸条推过来了。
“第十一页例题,注意单位换算。你经常在这里丢分。”
她翻到第十一页,果然,例题里的单位是厘米,她的草稿纸上写的是米。改过来之后,那道题顺畅地解完了。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但她注意到纸条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涂鸦,凑近看,是一颗薄荷糖的简笔画,圆圆的,中间画了一道斜纹。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后面的时间里,每隔半小时左右就会有一张新纸条推过来。每张纸条上都是一道她可能做错的题的提醒,背面都画着一颗不同的薄荷糖——有的包装纸是打开的,有的旁边画了小星星,有的被画成了一口被咬掉的样子。
到中午时,林知意已经刷了三十多道题,错题本上新增了十几道重新做过的题。她合上练习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活动酸疼的脖子。旁边的沈砚秋也刚好写完最后一道竞赛题,把笔帽盖上。
“饿了?”他问。
“嗯。”
“楼下有便利店。吃关东煮?”
“好。”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图书馆一楼拐角处有个小小的便利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沈砚秋买了两份关东煮,一杯热牛奶给她,一杯乌龙茶给自己。林知意用竹签戳着萝卜,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沈砚秋坐在对面,用竹签戳着自己的鱼丸,没有吃。他看着她的吃相,忽然说:“你吃东西很快。”
“饿了嘛。”
“慢点吃。对胃不好。”
林知意放慢了速度。她看着对面这个男生——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口沾了一点图书馆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每个周末都在做什么?除了画画、做题、去图书馆,还有没有别的事?
“沈砚秋。”
“嗯。”
“你周末除了学习,还干什么?”
他搅着杯子里的乌龙茶,想了想:“画画。打球。偶尔去我妈的店里帮忙。”
“你妈开什么店?”
“裁缝铺。在城南老街。改衣服、做窗帘什么的。”
林知意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的事。她想起家长会那天沈妈妈手上那些薄茧,原来是在裁缝铺里磨出来的。
“你以后想学建筑?”她问。
“嗯。”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设计房子。让人住在里面觉得舒服的房子。”
“就像你素描本里画的那样?”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种被看穿的微微窘迫:“那些都是随便画的。”
“不随便。”林知意把竹签插进最后一块萝卜里,“你画了很多年。”
沈砚秋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春天的阳光从便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很柔和。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
“今天的。”
林知意接过来。和前几天的不同,这颗糖的包装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字。她拆开来看,糖纸上只有两个字,很小很小的两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被糖纸的褶皱弄花了,但还认得出来。
“加油。”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漫开,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糖纸抚平,夹进课本里。她已经攒了快三十张薄荷糖纸了,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放在铁盒里。那张铁盒已经快满了。
“沈砚秋。”
“嗯。”
“你每天给我一颗糖,要给到什么时候?”
他端着乌龙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上,有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给到你不喜欢薄荷糖为止。”他说。
林知意低头笑了。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不喜欢薄荷糖了。这个味道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和沈砚秋绑在了一起,清凉里透着甜,甜里带着一点点冲,让人上瘾。
下午两个人又回到图书馆。这次林知意做题做得比上午顺了很多,沈砚秋的笔记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她做一道题就对照一下他的批注,那些容易犯错的点被他提前标了出来,像在地雷阵里插了小红旗。五点钟的时候,她做完了最后一章的综合练习,对了答案,全对。她差点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欢呼出声,硬生生憋住了,用力捏了一下沈砚秋的胳膊。
沈砚秋正在整理文件袋,被她捏得手一抖,一份资料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没有生气,反而弯了弯嘴角。
“全对了?”
“全对!”
“嗯。那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还有一天。上午九点,老位置。”
“你不是说全对了就不用来了?”
沈砚秋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平:“明天复习英语。你上次英语作文扣了五分。我帮你改改。”
他拎着文件袋往楼梯口走。林知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她嵌进他的生活里。每个周末,每张纸条,每颗薄荷糖,都是他搭的桥。
她收拾好书包追下去。在图书馆门口,她拉住他的袖子。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明天英语复习完,”她说,“我带你去吃糖水铺的双皮奶。上次你只吃了一勺。”
沈砚秋偏了偏头,考虑了一秒:“好。”
“但你得自己点一碗。”
“为什么?”
“因为你吃我那碗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你两眼。”
沈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老板看的是你。你喂我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林知意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他没躲,任她捶,然后转身去车棚取自行车。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推着车走出来,拍拍后座。
“上来。送你回家。”
林知意看着那个后座——二八自行车的大梁后面,一个窄窄的铁架子,上面铺了一块旧布垫。她犹豫了一秒,侧身坐上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摆。
沈砚秋蹬上车,稳稳地骑出图书馆的院子。春天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护城河边柳树新芽的气味。林知意坐在后座上,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体温,还有自行车链条有节奏的咔嗒声。
“沈砚秋。”
“嗯。”
“你物理笔记里那些批注,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没回头,蹬车的动作很稳。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开学第一天晚上。”
林知意愣住了。开学第一天晚上,他在给他整理物理笔记?
“你那时候就……”
“嗯。”他打断她,没让她把话说完,“别问了。风大。”
林知意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自行车穿过老城的巷子,经过糖水铺、文具店、菜市场,经过春天傍晚所有的烟火气。她攥着他衣摆的手指紧了紧。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四月十日。图书馆。他每半小时递一张纸条。他给我整理了物理笔记,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写了。他骑车送我回家。我坐在后座上,想一直骑下去。”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图书馆的存根——当天他借了一本《建筑结构入门》,书没看几页,但那张从借书卡上撕下来的存根上,借阅日期那栏写着4月10日。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4.10。她说想一直骑下去。我也是。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