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左手写字

十二月的宜城冷得干脆。寒潮从北边灌下来,一夜之间把护城河的水面吹出了一层薄冰。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但靠窗的位置还是灌风。林知意用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坐在座位上抄笔记,左手压着课本,右手握笔,写两行就搓一下手指头。

晚自习放学是九点半。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地面上薄薄一层雪粒子。林知意骑着自行车出校门,拐上那条每天回家都要经过的老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结了薄冰,车轮碾上去直打滑。她骑得小心翼翼,但还是在一处下坡拐弯的地方翻了车——前轮压上一块冰,车把一歪,她整个人往左边摔过去,左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

手腕戳在石板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坐在路边的冰碴子里,左手手腕钻心地疼,动一下都受不了。自行车歪在一边,车筐里的书包甩出来,课本散了一地。她试着用右手去捡,左手刚撑了一下地又疼得缩回来。

“林知意?”

沈砚秋的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刹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扔了车跑过来,蹲在她面前,一眼看到她的左手手腕,脸色沉下来。

“摔了?”

“嗯。手腕戳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外侧。林知意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手,站起来把她的自行车扶正,又把散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塞进书包里,动作很快。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书包斜挎在胸前,后背朝她。

“上来。”

“不用,我能走——”

“上来。”他声音沉下来,“左手别动。搭着我肩膀。”

林知意用右手搭住他的肩膀,趴到他背上。他背着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路。他的自行车和她的自行车都扔在了巷子里,他说明天再来推。林知意趴在他肩头,左手悬着不敢碰他,疼得直吸冷气。

“忍一下。前面有个诊所。”他走得很快,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但步子稳当。

诊所的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捏了捏她的手腕,说没伤到骨头,但韧带扭伤了,得戴护腕固定,至少两周不能用力。医生给她缠了弹性绷带,又开了两贴膏药,嘱咐她“别提重物、别骑车、少用左手”。林知意坐在诊床上听医嘱,沈砚秋站在旁边,把每句话都记下来了。

出了诊所,他继续背着她往家走。林知意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自行车怎么办?”

“明天早上我去推。给你骑我的车。我走路。”

“那你迟到怎么办?”

“我六点出门。”他偏了偏头,“别操心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沈砚秋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垫了块厚布。林知意下楼时看到他把她的自行车也推来了,靠在他车旁边。两辆车,一辆骑一辆推,他自己走路。

“你推两辆车走过来的?”

“嗯。”他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挂在车把上,“上来。我送你。”

“那你呢?”

“我走路。学校不远。”

林知意看着他。十二月的早上天还没亮透,他鼻尖冻得红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呼气白蒙蒙的。她没再说什么,侧身坐上后座。沈砚秋把她送到校门口,把车锁好,然后一路小跑着去车棚放她的车,再跑回教室。第一节课前两分钟,他踩着铃声进了门,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从那天开始,沈砚秋承包了她左手所有的事。

中午吃饭他帮她端餐盘,把筷子掰开递到她右手里,汤碗放在她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拧瓶盖这种事根本不用她说,他每天给她带一瓶水,提前拧松了再递过来。上课翻书他帮她把课本压好,她要翻页的时候他直接帮她翻。记笔记他跟老师说得飞快,但还是一字一句帮她抄了一份,字迹潦草但清清楚楚。放学后他送她回家,早上接她上学,中间还要抽空去巷子里把她的自行车推回来。

苏晚第一天看到沈砚秋蹲在课桌旁边帮林知意系鞋带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知意说:“知意,你这个手腕扭得真值。沈砚秋这辈子都没给人系过鞋带。”

“你少说两句。”林知意用右手推她。

“我说真的。你知不知道隔壁班那个女生上次想让他帮忙递个本子,他说‘你自己没长手’。然后今天他蹲地上给你系鞋带。”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沈砚秋的后脑勺。他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左边鞋带打结,手指翻动得利落,系完左边换右边。系好了站起来,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他拿起她的书包,往肩上一甩。

第四天的时候,林知意发现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右手写卷子写得手酸,偏头看了一眼沈砚秋。他正在写物理作业,但写了划、划了写,进度明显比以前慢。她瞟了一眼他桌上的作业本,同一道题已经涂改了三遍。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但都没算到底。

她又翻了翻他的课堂笔记。前几天的笔记还工工整整的,从她摔手腕那天开始,字迹变得潦草了,有几页明显是赶着抄的,重点标注也不像以前那么仔细。

然后她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以前不明显,这几天越来越重了。

放学的时候她没让他背。她用右手拎着书包,走在前面。沈砚秋跟在旁边,要接她的书包,她躲开了。

“我自己能拿。”

“你左手不能用力。”

“右手行。”她走得很快,沈砚秋跟上来,她停下来转头看他,“沈砚秋,你最近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以前几点?”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每天帮我抄完笔记,晚上回家再补自己的作业?”

沈砚秋偏过头,看向路边的梧桐树。冬天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干巴巴地晃。

“我抄笔记用不了多少时间。”他说。

“你骗人。你今天物理课笔记抄了三页,你自己的作业本上全是涂改。你以前从来不涂改的。”

他还是没说话。

“沈砚秋。”她伸出右手拽住他袖子,“从明天开始,我的事你别管了。笔记我自己用右手慢慢写,鞋带我自己系,书包我自己拎。你晚上早点睡。”

“你左手不能——”

“我能。右手什么都能干,就是慢一点。”她仰着头看他,“你物理要是再掉出前十,苏晚能笑你到毕业。”

沈砚秋低头看着她。她的右手还拽着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脸上带着那种“我说了算”的表情。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那这样。”他说,“笔记我不抄了。但我中午帮你打饭、拧瓶盖这些事你别拦着。用不了多少时间。晚上我回家之前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写完了再帮你抄笔记。这样总行了吧?”

林知意想了想:“你先把你的作业写完再抄我的。抄不完就算了,我第二天找苏晚借。”

“苏晚的字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比拖累你强。”

沈砚秋握着她的手没松,嘴角弯了一下:“行。不拖累。”

第二天中午,沈砚秋照常帮她端了餐盘,但吃完饭后没有马上开始抄笔记。他先把自己的物理练习册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才从她桌上拿了笔记本开始抄。抄的时候手速快了不少,像是把精力省着用在了刀刃上。

林知意坐在旁边用右手慢吞吞地写英语作文。写两行就偏头看一眼他。他抄得很专心,字迹恢复了平时的工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潦草了。她偷偷笑了一下。

周末的时候,苏晚来她家看她,带了奶茶和炸鸡。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苏晚看到她左手戴着护腕,右手笨拙地撕炸鸡包装纸,啧啧了两声。

“你这也太惨了。”

“还行。快好了。医生说再戴一周。”

“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把奶茶递到她右手边,“上周五我找沈砚秋借物理笔记,他不借。我说‘你借我看看怎么了’,他说‘我抄了两份,一份给林知意一份自己留着,你要看去复印’。然后他把笔记借给陈屿复印了,陈屿印完还回来的时候封面上多了个手印,他差点跟陈屿翻脸。”

林知意笑出了声。

“还有,”苏晚凑近了说,“上周三晚自习结束,我看到他在车棚里给你那辆自行车打气。他自己的车轮胎瘪了都没打,先打你的。然后他推着两辆车走了一段,到你那条巷子口才骑自己的车回去。”

林知意捏着炸鸡的手停了停。

“我就说这么多。”苏晚靠回沙发上,翘着腿,“你自己品。”

那天晚上沈砚秋送她回家,在楼下掏薄荷糖的时候,林知意用右手接过糖,没有马上剥开。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忽然说:“沈砚秋,你以后别推两辆车了。你打自己的气就行。”

他愣了一拍,然后反应过来了,偏头看了苏晚家那个方向一眼:“苏晚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嗯。”他把薄荷糖纸剥开,递到她嘴边,“吃糖。”

林知意张嘴接了。他收回手的时候被她用右手抓住了手指。

“下周我手腕好了。换我接你上学。”

“不用。”

“你接了我一个学期。换我接你。”

沈砚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多睡会儿。七点再来就行。”

“六点五十。”

“七点。”

“六点五十。”

“行吧。”他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里,偏过头笑了一下,“六点五十。别迟到。”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十二月。手腕扭了。他背我去诊所。帮我拧瓶盖、系鞋带、抄笔记。他物理差点又掉了。我跟他说以后换我接他上学。”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诊所的处方笺——医生开的膏药贴,他没扔,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了。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12。她手腕扭了。我用左手帮她抄笔记练出来了。以后她右手酸了,我两只手都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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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