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宜城三中办了一场高三动员会。学校请了上一届考上名校的三个学长回来分享经验,一个去了清华,一个去了浙大,还有一个去了同济。动员会安排在礼堂,高三全体学生挤得满满当当,暖气烧得旺,台上台下都热烘烘的。
林知意坐在班级方阵中间靠后的位置,左手腕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医生嘱咐再戴一周护腕巩固一下。她右手拿着笔记本准备记点东西,旁边沈砚秋坐得端端正正,面前也摊了个本子。
第一个学长上台讲了一通“心态决定一切”的鸡汤,第二个学长分享了错题本整理**。林知意听得还算认真,记了两页笔记。到第三个学长上台时,她注意到旁边的沈砚秋低头在本子上画起了东西。
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林知意偏头瞟了一眼——他在画一扇门,拱形的门洞,门楣上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门洞下面画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都背着书包。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沈砚秋的铅笔还在走,给高个子的人画了一副眼镜,给矮个子的人画了个马尾辫。
林知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笔尖一顿,偏过头看她。
“你在画什么?”
“随便画画。”
“动员会你不好好听,学长在讲同济。”
“同济我去过。”他把铅笔放下来,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去年暑假我妈带我去上海走亲戚,顺路去看了看。这个门就是同济的正门。”
林知意低头看那幅画。拱形门洞确实像大学校门的样子,门楣上的字被画得有些潦草,但隐约能认出“同濟”两个字的轮廓。门下面那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书包带子拖在身后,步子迈得很大。
“你画这个干嘛?”
沈砚秋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台上正在讲同济校园生活的学长,声音很轻:“我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不能也站在那个门下面拍张照。”
林知意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我们”。
“你确定能考上同济?”
“不确定。所以要考。”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物理最近几次模考都在八十五以上,再往上提一提,够得着。”
“同济的分数线很高。”
“嗯。所以你得再努努力。”
林知意把手里的笔转了转。她其实想过这件事——沈砚秋要考同济建筑系,那是全国顶尖的专业。以他的成绩,年级前五的水平,够得着。但她呢?她查过去年同济在省里的录取线,她的成绩还差一截。
“我要是考不上同济呢?”她问。
“那就考上海别的学校。上海那么多大学,总有你够得着的。”他翻开本子,在画的那扇门旁边写了一行字,“地铁半小时以内都算一块儿。”
林知意看着他写的那行字,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已经在规划了。他把两个人的未来放在同一张纸上算。
动员会结束后,各班排队回教室。林知意和沈砚秋走在队伍后面,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个门,同济正门,真的有那扇拱门?”
“有。去年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一个人?”
“嗯。当时想,要是有人在旁边就好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偏头看她,“现在有人了。”
林知意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底下她在笑。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意干了一件事。她翻出高三以来所有的物理卷子,把错题按知识点整理了一遍,列了张表格,标出自己最薄弱的几个板块。然后她去办公室找了郭老头,问他能不能每周抽两个课间帮她过一下这些薄弱点。郭老头看了她的表格,眉毛挑得老高,说“你这整理得比我的教案还清楚”,然后爽快地答应了。
她没跟沈砚秋说这件事。但郭老头是个大嘴巴,第三天就在课堂上夸了她一句“有些同学最近主动来找我补薄弱点,这个态度很好,你们都要学学”。沈砚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低头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果然问了:“你找郭老头补物理?”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每天帮我做这做那的,我不能什么都靠你。”她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自己也能补。”
沈砚秋把碗里的青菜夹到一边,想了想:“那你补到什么程度了?”
“他给我出了几道电磁场的题,我昨天做了,对了七成。”
“七成不够。那道电磁场大题你上次联考也错了,考的是带电粒子在磁场里的偏转,你公式都写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一个数。”
“你怎么连我联考错哪道题都知道?”
“你卷子发下来那天我看了。”
林知意放下筷子瞪他。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沈砚秋,你以后别看我卷子了。”
“为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了,显得我很蠢。”
“你不蠢。你电磁场那部分本来就不扎实,上次我给你讲的时候你走神了。”
“我什么时候走神了?”
“我讲到洛伦兹力方向判定的时候,你在看窗外的麻雀。”
林知意哑口无言。那天确实有只麻雀在窗台上蹦跶,她就多看了两眼。
“行吧。”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那从今天开始,电磁场你负责讲,我负责听。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讲的时候不许嫌我笨。”
“我没嫌过。”
“你上次讲了五遍我还没听懂,你叹了一声气。”
沈砚秋沉默了两秒:“那是我嗓子不舒服。”
“骗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以后不叹气。你听不懂我再讲。讲到第十遍我也不叹气。”
林知意把碗端起来挡在面前,遮住自己红掉的脸。
元旦前一天,学校放了一天假。林知意约沈砚秋去市图书馆自习,两个人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林知意做物理卷子,沈砚秋在旁边看建筑类的参考书。做了一会儿,林知意把笔放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什么?”
“打开看看。”
沈砚秋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卡片,深蓝色的卡纸上用银笔画了一扇拱形门,门楣上写着“同濟”两个字。门下面画了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2020年9月,约好在这个门下面拍照。谁没考上谁请双皮奶,请一年。”
沈砚秋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林知意刚加上去的:“我已经找郭老头补物理了。下学期我要把电磁场吃透。你帮我讲。不许叹气。”
他把卡片收进口袋里,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到动员会那天画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林知意。那幅画下面多了一行字,他刚写上去的:“讲十遍不叹气。考上了你请我吃双皮奶。考不上我请你吃一年。”
林知意接过画,折好夹进课本里。她低头继续做物理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沈砚秋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那道选择题,选C不对。再算一遍。”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算得太快了。第二步就带错了数。”
林知意低头重算了一遍,果然错了。她把C划掉,写上正确的B,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看”。沈砚秋翻了一页书,声音很淡:“你做题的时候笔会敲桌子。敲得快就是算错了。”
林知意把笔放慢了一点。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翻书。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十二月三十一日。动员会。他画了同济的门。他写‘地铁半小时以内都算一块儿’。我做了张卡片给他。他撕了本子上的画给我。约好了。明年九月,同济门口。”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样新东西——那张深蓝色的卡片,林知意画的拱门和两个小人,背面写着“约好在这个门下面拍照”。他把卡片和草稿纸、糖纸、银杏叶、松针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把卡片单独拿出来,放在铁皮盒最上面。
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12.31。她画了同济的门。她约好了。还有九个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