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省城

十一月中旬,高三第一次全省联考的通知下来了。考试地点在省城,宜城三中包了两辆大巴送高三学生过去,周六早上出发,周日下午考完返回。周老师在班上念通知的时候,林知意正在做物理卷子,笔尖顿了一下。

省城。省城一中。

她在那里待了一年半,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转学之后她再没回去过,连寒假都没回。她妈来宜城看过她两次,她爸来过一次,都是匆匆忙忙的。省城那个家已经租出去了,回去也没地方住。

苏晚转过头来问她:“你回省城考试,正好回家看看你爸妈?”

“嗯。他们让我考完回去住一晚,周日下午再跟大巴一起回来。”

“沈砚秋也去。你们俩一块呗。”

林知意看了沈砚秋一眼。他正在翻英语单词本,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我家在省城没亲戚。考完当天来回。”

“那你跟知意一块呗。她爸妈肯定留你吃饭。”苏晚说完就转回去了,不给两个人反驳的机会。

沈砚秋把单词本合上,偏头看林知意:“你爸妈知道我去吗?”

“我还没跟他们说。”

“那你说一声。如果他们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不会不方便。”林知意说完顿了一下,“我妈上次回去之后念叨了好几次,说‘那个小沈怎么没来’。她挺喜欢你的。”

沈砚秋把单词本翻开继续看,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早上六点半,两辆大巴停在校门口。高三学生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往车上塞,闹哄哄的像搬家。林知意和沈砚秋坐在同一辆车上,靠窗的位置。她带了个小行李箱,他背了个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套物理竞赛题集。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林知意下车买了两个茶叶蛋,分给沈砚秋一个。他剥了蛋壳,咬了一口,说“没你煮的好吃”。林知意把另一个蛋的蛋白掰下来塞进他嘴里:“你就吃这个吧,出门在外别挑。”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巴直接开到联考考点——省城二中,跟省城一中隔了两条街。学生们下车去看考场,林知意站在省城二中的校门口,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点发愣。

省城比宜城大得多,楼高路宽,车流密密麻麻的。二中门口那条街她以前常走,高一的时候每周五放学都从这里经过,拐个弯就是一中。现在站在这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和同学一起挤公交、在校门口买烤红薯、在文具店挑笔记本。也想起了后来那些不好的事,走廊里被人围观、厕所里躲着不敢出来。

“走了。”沈砚秋从后面走过来,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考场去。”

林知意接过水,跟着他往里走。看考场的时候两个人分在了不同的教室,沈砚秋在五楼,林知意在三楼。看完考场出来,沈砚秋站在楼下等她,手里不知从哪弄了张省城地图,正低头看着。

“你爸妈说几点去接你?”

“考完五点半。他们五点在校门口等。”

“那我考完跟你一块出去。”

“你不回家?”

“说了当天来回。我买了晚上七点半的大巴票。”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五点半考完,出去跟你爸妈打个招呼,吃个饭,然后去车站。时间够。”

林知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周六下午考了两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知意走出考场,在楼下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沈砚秋。他站在旗杆底下翻着一本小册子,旁边有几个省城二中的学生在看他,大概是在议论这个外校来的男生个子挺高。他看到林知意出来,把小册子塞进口袋,走过来。

“怎么样?”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偏。其他还好。”

“那道题超纲了。竞赛题改的。我做出来了。”

林知意瞪了他一眼:“你炫耀。”

“陈述事实。”他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走吧。你爸妈在门口等着。”

校门口果然停着她爸的车。她妈站在车旁边,看到林知意出来,远远地招手。她爸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沈砚秋跟林知意一起走过来,她爸把烟收起来了,站直了身子。

“叔叔好,阿姨好。”沈砚秋走过去打招呼,微微鞠了个躬。

她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沈来了啊。上车吧,阿姨在家做了饭。”

她爸看了沈砚秋一眼,点了点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了。林知意松了口气。

她家在省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但她妈在附近短租了一间小公寓,就为了周末过来看她方便。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还特意蒸了一条鲈鱼。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直在给沈砚秋夹菜,问他学习怎么样、联考考得如何、志愿想报哪个学校。沈砚秋一一回答,说想考建筑系,目标学校在同济和东南之间。她妈听了点点头,说“志气不小”。

她爸坐在旁边吃饭,偶尔插一句嘴。吃到后半段,她爸放下筷子,看着沈砚秋:“你俩以后要是考到一个地方去,我不反对。但前提是两个人都得考上。”

沈砚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叔叔放心。我盯着她。”

“谁盯谁啊?”林知意嘟囔。

“互相盯。”沈砚秋面不改色地改口。

她爸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沈砚秋要去车站赶大巴,她爸主动说“我送你过去”。林知意跟着一起下楼。在车上她爸开车,沈砚秋坐副驾,林知意坐后排。她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说:“小沈,明天考完如果时间来得及,去一中门口转转。知意以前在那儿读了一年多,老说那边门口有家烤红薯好吃,你替她买一个。”

林知意愣住了。她爸居然记得这个。沈砚秋从副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到车站送走了沈砚秋,她爸开车带她回公寓。路上她爸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小沈,话不多,但脑子清楚。比你以前在省城认识的那些男生强。”

“爸,你才见过他几次。”

“见几次就够了。我看人准。”她爸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以前那件事,爸妈没处理好,转学转得急。后来想想不该让你就那么走了。但现在看你在宜城过得挺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林知意坐在后排,鼻子有点酸。她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外面的街灯。

周日下午联考结束,林知意从考场出来,沈砚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给她。林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烤红薯,用锡纸包着,还热乎着。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跑过去的,来回两公里。”他把书包甩上肩膀,“你爸说的那家店。老板换人了,但烤法没变。你尝尝。”

林知意把红薯掰开,橙红色的瓤冒着热气,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她掰了一半递给沈砚秋,他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比你爸说的还好吃。”

林知意一边吃红薯一边跟他往大巴车走。经过省城一中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脚步。校门开着,里面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教学楼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走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沈砚秋站在她旁边。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以前待过的地方。”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沈砚秋跟在她后面。她带他穿过教学楼一楼的走廊,经过她以前的教室——高二(一)班,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她站住了。就是这里,当年那封信被公开念出来的地方。

沈砚秋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林知意站了一会儿,忽然拉着他往前走。

“走,去操场。”

两个人走到操场上。塑胶跑道是新的,比宜城三中的好得多。几个男生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林知意站在跑道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秋。”

“嗯。”

“你跑一圈给我看看。”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把书包放在跑道边上,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然后迈开步子跑了出去。他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秋天的风把他T恤吹得鼓起来。林知意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跑完了一圈回来,微微喘着,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他问。

“比省城一中篮球队那个男的跑得快。”

沈砚秋挑了一下眉毛。

“而且比他帅。”林知意说完就转身往校门口走。

沈砚秋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拎起书包追上去,走到她旁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大得压都压不住。

大巴车开回宜城的路上,林知意靠着车窗睡着了。沈砚秋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外套往她肩膀上拢了拢,然后把头往那边偏了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到了宜城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沈砚秋把她送到楼下,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薄荷糖,放在她手心里。

“今天有两颗。”

“为什么多一颗?”

“因为你今天回了一趟以前的地方。”他把书包整理好,看了她一眼,“以后那地方就剩烤红薯好吃了。”

林知意攥着两颗薄荷糖上了楼。在日记本上写:“十一月十四日。回省城联考。沈砚秋陪我去了省城一中。他在操场上跑了一圈。他说以后那地方就剩烤红薯好吃了。”

而沈砚秋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拐去了裁缝铺。沈妈妈正在锁门,看到他回来,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个烤红薯,他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买的,用锡纸包着,带回来给他妈的。

沈妈妈剥开锡纸,咬了一口,说“好吃”。

“知意推荐的。省城一中门口那家。”

沈妈妈笑了笑,把红薯吃完了。

那天晚上,沈砚秋在铁皮盒子里放进了一张省城大巴的车票,和一张从省城一中门口捡的银杏叶——省城一中的操场边也种了银杏,叶子比宜城的黄得早。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11.14。回她以前的地方跑了一圈。她说我比那个男的跑得快。以后省城一中门口那家烤红薯,我常给她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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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