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巷口的信

十月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知意比沈砚秋本人还紧张。

成绩榜贴在一楼大厅,她课间操没去做,趁走廊里人少的时候溜下去看了一眼。年级榜前十名里,她一眼就找到了沈砚秋——物理九十六分,年级第二。总成绩年级第四。她站在榜单前面松了口气,然后转身就往三楼跑。跑到二楼半的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沈砚秋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袋,应该是刚去找物理老师问完题。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九十六。”

“嗯。”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和她站在同一阶上,“你物理考了八十五。”

“你怎么知道我的成绩?”

“我下来之前也看了。”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上,楼下的广播里在放课间操音乐,咚咚锵锵的,走廊里没人。沈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林知意接了,剥开放进嘴里。他看着她含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双皮奶。今晚。”他说。

“你请?”

“我请。”

“你物理考回来的奖励?”

“嗯。考第二比第一容易。第一那个牲口我追不上。”

林知意第一次听他管别人叫牲口,笑得差点把糖喷出来。年级第一那个男生确实很强,从高一到现在稳居榜首,从来没掉下来过。沈砚秋能考到第二,已经算是把物理这一科追回到他应有的位置了。

晚上放了学,两个人骑车去了糖水铺。秋天的晚上凉飕飕的,糖水铺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秋季新品——姜撞奶”的条子。铺子里人不多,老板认得他们,笑着说“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所谓老位置就是靠窗那张小桌子,两个人已经坐了无数次,桌面上被他们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浅浅的线,写着“沈 林”。

沈砚秋点了一碗双皮奶和一碗绿豆沙。林知意把双皮奶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吃了。她问:“好吃吗?”

“甜。”

“你就不说点别的?”

“你喂的可以。”他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勺,动作很自然。林知意愣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主动吃她碗里的东西,今天倒是自己动手了。

“你怎么自己舀了?”

“你上次说了。分我一半。”他舀了第二勺,“你喂太慢了。我自己来。”

林知意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慢点吃,给我留点。”

“你吃绿豆沙。”

“我不爱吃绿豆沙。”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碗绿豆沙推过来:“那换。”

两个人换了碗。林知意低头吃了几口绿豆沙,发现底下埋着一颗鹌鹑蛋。糖水铺的绿豆沙里有时候会卧一颗卤鹌鹑蛋,是老板娘的独门配方。她平时最讨厌吃鹌鹑蛋,但今天这颗她觉得格外好吃。吃完了她才反应过来——沈砚秋知道她讨厌鹌鹑蛋,所以把自己那碗推给她之前,把鹌鹑蛋提前捞出来吃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专心致志地吃双皮奶,表情平静如水。

“沈砚秋。”

“嗯。”

“你是不是把鹌鹑蛋吃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你上次吃绿豆沙的时候把鹌鹑蛋挑出来放桌上了。老板娘以为你不爱吃她家的蛋,还跟你道了半天歉。”

林知意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沙刮干净,放下碗,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他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吃完糖水出来已经快八点了。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老街上,路灯把石板路照得亮一块暗一块。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林知意忽然看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灯柱,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正朝这边张望。看到林知意和沈砚秋一起走过来,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是周念。

林知意的脚步慢了下来。沈砚秋也看到了,推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速。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周念面前时,她开口叫了一声:“沈砚秋。”

沈砚秋停下来,偏过头看她。林知意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走开。

周念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边角都捏皱了。她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向沈砚秋,嘴巴张了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这封信是给你的。之前的事……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这封信不是找借口,就是想说清楚一些事。你看不看都行。”

她把信递过来。沈砚秋看着那封信,没有马上接。他侧过头看了林知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林知意点了点头。沈砚秋这才伸手把信接了过来。

周念看到他接了信,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又看了林知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马尾在背后晃了几下,拐进旁边一条巷子里消失了。

林知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周念走远的方向。沈砚秋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只写了“沈砚秋 收”三个字,字迹很工整。

“你要看吗?”他问。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沈砚秋想了想,把信递给她:“你帮我看。”

“我?”

“嗯。你看完了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我不太想看。”

林知意接过信,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周念的字很娟秀,写了大半页。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周念先道了歉,说之前把林知意的信发到群里是她不对,她当时心里不舒服,觉得林知意转学过来就抢了沈砚秋,她不平衡。她说自己在省城一中的时候其实一直很羡慕林知意,林知意虽然话不多,但成绩好,老师喜欢,后来还跟沈砚秋成了同桌。她当时把信的事拿出来,是想证明林知意“没那么好”,但后来看到沈砚秋在班会上替林知意说话、看到全班给林知意鼓掌,她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我马上要转回省城了。我爸工作调动,我下个月就走。走之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林知意人很好,你们俩很配。祝你们高考顺利。”

林知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沈砚秋正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道歉了。说以前做得不对。”林知意把信封递还给他,“她说她下个月转回省城。”

沈砚秋接过信封,看了两秒,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里。

“不扔?”林知意问。

“不扔。留着。以后万一再有人问我‘那个发照片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我可以把信拿出来给人看。她道歉了。”

林知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是很平静地把这件事接住了。像他接住她所有的麻烦事一样——不慌不忙,一件一件收好。

“走吧。”他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林知意坐上去,手环住他的腰。车子蹬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说:“沈砚秋,你说周念是不是也挺惨的。”

“怎么惨?”

“她其实也不坏。就是做错了一件事。但她今天能来道歉,我觉得她比很多人强。”

沈砚秋没接话。骑了一段路,他才开口:“你觉得她好,下次她再发你照片你就不生气了?”

“那不行。生气还是要生的。”

“那不就结了。”他拐进她家那条巷子,刹车停在楼下,“人好不好跟她做没做错事是两码事。她道歉我收了,但我也没打算跟她做朋友。就这样。”

林知意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是非观特别清楚——他不记仇,但也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道歉他收,原谅他给,但距离他留。

“沈砚秋。”

“嗯。”

“你以后当我孩子的爸吧。”

沈砚秋扶着车把的手滑了一下,车差点歪了。他稳住车把,转过头来看她,表情难得地有些狼狈:“你说什么?”

“我说着玩的。”林知意转身就往楼道里跑,凉鞋啪嗒啪嗒响。

“林知意。”

“干嘛?”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着玩的那句。”

林知意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扶着自行车,耳朵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

“嗯。说着玩的。”她说。

“下次说真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烧起来。她把围巾往脸上一蒙,转身跑上楼了。跑进家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刚才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回了:“你听见了。”

“我没听清。”

“下次说真的。你听见了。”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胸口,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十月二十三日。双皮奶。他把鹌鹑蛋吃了。周念来道歉了。他说下次说真的。”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周念那封信,他把它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但没有塞到最底下。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10.23。她说让我当她孩子的爸。说着玩的。下次让她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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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