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三的签字

九月一号,宜城三中开学。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校门口挂了一条新横幅——“拼搏三百天,让青春无悔”。红底白字,在初秋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林知意推着自行车经过横幅时多看了两眼,心里默默算了算——离明年六月的高考,还有不到三百天。

高三(三)班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顶层,说是为了“减少干扰”。顶楼确实安静,楼下课间操的音乐传上来变得模模糊糊的,走廊里也没什么人晃荡了。开学第一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拍着黑板说:“从今天起,你们是高三生了。该收心的收心,该断的断。”

他顿了一下,补了句:“我说的是断游戏机、断武侠小说、断没用的闲事。别理解偏了。”

全班哄笑。林知意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沈砚秋,他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嘴角弯了一下。

周老师接着宣布了几件事:第一,高三开始上晚自习,周一到周五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第二,可以申请不上晚自习,但需要家长签字;第三,学校食堂会提供晚餐,统一订餐。

“晚自习申请不上的,明天把签字条交给我。”周老师把一沓打印好的申请表让课代表发下来,“没有特殊情况都建议上。高三了,在家效率高不到哪里去。”

林知意拿到申请表,看了一眼上面“家长签字”那一栏。她爸妈在省城,不可能为了签个字专门跑一趟。快递寄过去签了再寄回来?来回至少三天,周老师说“明天交”。

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对着那张纸发愁。苏晚从前排转过来:“你怎么了?”

“签字。我爸妈在省城,来不及。”

“让房东奶奶签?”

“她又不是我家长。”

苏晚想了想:“那怎么办?你不上了?”

“不知道。”

旁边沈砚秋一直在翻课本没说话。上课铃响之前,他把自己的申请表折好放进书包,偏头看了林知意一眼:“我让我妈签。”

林知意愣了一下:“你妈签我的?这能行吗?”

“我跟周老师说一声。我妈算是你在宜城的临时监护人,家长会都是她帮你开的,签字应该没问题。”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沈砚秋已经站起来去讲台旁边找周老师了。她远远看着他在周老师面前说了几句话,周老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时,沈砚秋把一张写好的条子推到她面前:“我妈让你晚上去铺子里一趟。她给你签字。”

“真的可以?”

“嗯。她说她是你‘在宜城的妈’。”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张条子,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暖。下午放学后她跟着沈砚秋去了裁缝铺。沈妈妈正在踩缝纫机,看到他们进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签字笔,把林知意的申请表铺在裁剪板上,一笔一划地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注了“代监护人”三个字。

“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你一个人在宜城,这些事本来就该我管。”沈妈妈把表递给她,看了看沈砚秋,“你那张呢?我一块签了。”

沈砚秋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申请表递过去。沈妈妈签完字把两张表并排放着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你俩以后晚自习一块儿上,路上有个照应。九点半放学天都黑透了,我不放心。”

“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沈妈妈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把申请表递回来:“行了。去吃饭吧,后面锅里炖了排骨。”

九月过得很快。高三的节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每天六点半到晚九点半的晚自习把所有人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教室里日光灯亮到深夜,黑板上写着倒计时,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又重新写上一个。林知意发现自己做题的速度比高二快了不少,可能是被这种氛围逼出来的。她和沈砚秋坐在一起自习,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的侧脸,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那种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但月考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年级榜单贴在一楼大厅,围了一堆人。林知意挤进去看了,在年级前三十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十七名,比上学期期末还进步了几名。她继续往下找沈砚秋的名字,找了一圈没找到。又从第一开始往上翻,终于在年级第十一的位置看到了他。

物理单科成绩,沈砚秋考了八十一分,年级排名十九。这是他第一次掉出物理前十。

林知意站在榜单前面愣了好几秒。她回到教室时,沈砚秋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红笔批注的分数写在最上面,八十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正在一道一道看错题,铅笔在旁边写写画画。

林知意坐下来,没有马上说话。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受力分析和运动学公式,但从笔迹来看,有几道题的解题步骤明显仓促,像是赶时间做的。

她想起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沈砚秋每天放学后去裁缝铺帮忙,比以前待的时间更长了。沈妈妈接了一批校服的活儿,九月开学季是旺季,铺子里堆满了要改的校服,沈砚秋踩缝纫机踩到晚上六点才赶来上晚自习,晚饭经常是在路上买个包子对付。

林知意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周六,她骑车去了北郊染布坊。

沈妈妈上次那批泡水的布料染好之后一直没去取,堆在染布坊快一个月了。林知意找到老板,说明了来意。老板认得她,上次沈砚秋来送料子的时候她在场,帮着讲价来着。老板把三卷染好的布料拿出来,林知意付了加工费,把布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了城南老街。

沈妈妈看到她驮着三卷布料出现在铺子门口时,吓了一跳:“知意?你去染布坊了?”

“阿姨,这批料子染好了。我顺路去取的。”她把布料搬进铺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您看看行不行。”

沈妈妈把布料打开看了看,颜色染得很均匀,比原来还要亮一些。“行行行,这批货这下能交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要去给林知意倒水。

“阿姨,您别忙了。”林知意拦住她,“我就是来送料子的。还有一件事。”

“你说。”

“您最近是不是接了很多活儿?”

沈妈妈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开学季嘛,学校订的校服、家长拿来的旧衣服翻新,都挤在这半个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砚秋放学了来帮我锁锁边、钉钉扣子,但活儿还是堆着。”

“我周末来帮您吧。”林知意说,“我在您这儿学了快两个月了,锁边、钉扣子、换拉链都能做。您把简单的活儿分给我,让沈砚秋放学回家去学习。他这次物理掉出前十了,他自己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林知意,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慢慢化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周开始,林知意每个周末都去裁缝铺干活。沈妈妈把锁边和钉扣子的活儿分给她,她坐在缝纫机前面哒哒哒地踩踏板,一踩就是一下午。沈砚秋周末被赶回家学习,起初不肯,说“我也能干”,被他妈一句“你先把物理考回前十再说”堵了回去。

周日晚上的时候,林知意收了工准备走,沈砚秋在铺子门口等她。他今天没来帮忙,听他妈的话在家刷了一天物理卷子。林知意推着自行车出来时,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递过来。林知意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粗毛线织的,针脚很密,边上收得很齐整。“她自己织的。说你每个周末来干活,天冷了脖子上得围点什么。”

林知意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毛线软软的,带着新织品特有的蓬松感。她当场就围上了,米白色衬得她脸格外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

“好看吗?”

沈砚秋看了两秒,偏过头去。“嗯。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着。九月底的晚风已经带凉意了,林知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了几步,她闷闷地说:“沈砚秋,你物理得赶紧考回来。”

“我知道。”

“以后周末你在家学习,别来铺子了。我来就行。”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踩缝纫机踩一下午,不累?”

“累。但你妈给我织围巾了,抵了。”

沈砚秋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围巾的一角掖了掖,拢好领口。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

“下次月考我把物理考回来。”他说。

“嗯。”

“然后周末还是我来。你歇着。”

“不行,你考回来再说。”

“考回来之后呢?”

“考回来之后你请我吃双皮奶。”

沈砚秋想了想:“行。但你得让我吃你碗里的。”

“你自己点一碗。”

“我就想吃你碗里的。”

林知意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你点小碗的。我分你一半。”

他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围巾上,把米白色的毛线映得暖暖的。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蹬车,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行。”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九月二十四日。高三第一次月考。他物理掉出前十了。我跟沈妈妈说以后周末我去铺子里帮忙,让他回家学习。沈妈妈给我织了条围巾。他说下次月考要考回来。”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月考的物理卷子——八十一分那张,他把错题全部用红笔订正过了,在旁边写了每道题的错因。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9.24。她替我去铺子里帮忙了。她踩缝纫机的样子我妈说很好看。下次考回来。必须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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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