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透亮，宿舍里一片沉黑，只有窗外路灯漏进的一抹淡白，勉强照清四张床铺的轮廓。
林晓禾是被生物钟唤醒的。在湘西老家，她天不亮就要起床喂猪、割草、背书，到了省城，这习惯半点没改。
她轻手轻脚坐起身，怕惊动熟睡的三人，摸黑套上洗得发软的外套，又把领口仔细拢好。初春的清晨寒意正浓，她不敢穿少，裹得严实才悄悄掀开帘子下床。
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顿了顿，见另外三张床都安安静静，才松了口气，拎起墙角的搪瓷杯，轻掩上门。
楼道里静得吓人，声控灯没被触发，一片漆黑。她扶着墙壁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惊得自己心头微微发紧。
直到走出宿舍楼，冷风迎面一吹，她才彻底清醒。
天边泛着浅浅的鱼肚白，操场边缘的树木还笼在薄雾里，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已经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书本晨读，声音低低的，落在风里。
林晓禾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英语单词本，借着微亮的天光一页页翻看。
单词陌生又拗口，她念得很慢，一个词重复好几遍，直到牢牢刻进脑子里。家里条件差，高中英语全靠老师带着读，听力几乎没练过，到了大学，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
没读一会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摸出书包里母亲烙的饼——母亲天没亮就起来烙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现在饼已经凉透，硬邦邦的，咬一口硌得牙疼，就着冷风勉强咽下半块，剩下的舍不得再吃，小心翼翼包好放回包里。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干粮，得省着点。
远处梧桐树下，一个身影正捧着书低声诵读。林晓禾没太在意，低头继续背单词。
“你也这么早？”
一道清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晓禾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苏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色外套，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这才反应过来——远处那个晨读的身影，原来就是苏晚。
“你也起了。”林晓禾有些局促地攥紧单词本。
苏晚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里没吃完的硬饼上，睫毛微微垂了垂，却没多问，只淡淡开口：“食堂开门了，有热粥。”
林晓禾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说：“我……我不饿。”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一起去吧，我请你。”
“不用不用，我真的——”
“走吧。”苏晚脚步没停，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林晓禾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热粥的诱惑，跟了上去。
清晨的食堂人不多，蒸汽腾腾，弥漫着小米粥与馒头的香气，一进门就驱散了满身寒气。窗口摆着咸菜、萝卜干，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苏晚刷了饭卡，端来两碗热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推到林晓禾面前：“吃吧。”
她自己只端了一碗粥、一个馒头，简简单单坐到对面，慢慢喝起来。
白粥滚烫黏稠，喝一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林晓禾小口小口喝着，眼眶莫名有点发酸。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很少有人这样平平静静地对她好。
“谢谢你。”她低头轻声说。
“不用。”苏晚慢慢喝着粥，语气平淡，“以后一起晨读，也好有个伴。”
林晓禾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点头：“好。”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时，楼道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推门进去，秦晓燕正蓬着头发在床上打滚，嘴里哼哼唧唧：“困死了……谁把灯拉开……”
周敏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小镜子梳头发，见她们回来，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俩起这么早？去晨读了？”
“嗯。”林晓禾点点头。
秦晓燕一听“晨读”两个字，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刚开学就卷成这样？我还打算睡到七点半呢，你们这是要逼我上进啊——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周敏笑着打趣：“人家是好好学习，你是好吃懒做。”
“我那是养精蓄锐！”秦晓燕不服气地反驳，却还是磨磨蹭蹭爬下床，“算了算了，今天跟你们一起去教室，可不能第一天就掉队。”
四人收拾妥当，一起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路上学生成群结队，自行车铃声清脆，处处都是鲜活的朝气。
林晓禾走在中间，左边是叽叽喳喳的秦晓燕，右边是安静的周敏，最外侧是步履从容的苏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心头忽然一片安稳。
原来陌生的城市，也可以这样温暖。
第一节课是现代汉语，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谈吐温和，讲课条理清晰。林晓禾听得格外认真，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苏晚坐在她身旁，坐姿端正，偶尔低头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晓燕一开始还强撑着，没过半节课就开始眼神发直，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倒在桌上。周敏偷偷用胳膊肘碰她，她才猛地惊醒，茫然地环顾四周，惹得前后同学偷偷发笑。
林晓禾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清晰温暖。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缓有力，身旁是新认识的室友，一切都安稳有序。
她悄悄握紧笔，在心底对自己说：
要好好学，要好好活下去，要对得起这千里迢迢赶来的青春。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秦晓燕第一个瘫在桌上，哀嚎一声：“大学也太折磨人了……”
众人哄笑起来。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林晓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工工整整记下的第一页笔记，嘴角微微弯起。
第二章完